暖阁兰香袅袅,笑语温存,闺阁闲叙看似平淡无波,几人对话,旁人听了,只当是天生容貌异变,不值深究。
黛玉却暗自思索,那些被调换走的女孩,长大之后,究竟有多少借着选秀或是别的途径入了宫?踏入深宫的她们,又有几人与亲生父母暗中相认?
幕后之人不惜耗费这么大心力调换世家女婴,再送入宫中顶替身份,到底图谋什么?
再联想到眼下接连爆发的祸端,陛下身中慢性毒,太子先前遭迷香扰乱心神。
她暗暗比对,猜想这两件危及皇家的毒谋,会不会和当年一桩桩换婴旧案紧紧勾连在一起。
黛玉将今日所得的线索牢牢记在心里,面上依旧恬淡从容,只与陈音音几个相熟的姑娘冬日花草、笔墨闲情,不再追问相关之事,免得惹人疑心。
正闲谈间,门外丫鬟掀帘通报,迎春与惜春结伴过来了。
二人踏入暖阁,身上披着厚实的淡粉斗篷。
迎春性子温和绵软,待人一向温和。
惜春年纪尚幼,风雪天本不爱赴这样的闺阁雅聚,知道黛玉来了,才跟着迎春一同前来。
陈音音见二人到了,脸上一喜,连忙迎上前招呼:“迎春姐姐、惜春妹妹快来林姐姐这边,你们来得正好,窗下这几盆墨兰长势极好,咱们一同赏兰说话。”
暖阁之内一下子热闹起来。炭盆烧得融融的,兰叶舒展,淡淡的幽香缓缓漫开。
窗外腊月天寒风紧,京城里处处筹备年节,人声喧闹,看着一派太平景象。
黛玉坐在迎春与惜春中间,听着身边少女们说笑,心底还在反复斟酌。
若慧妃、宜妃真就是当年被调换顶替之人,常年伴在帝王身侧,才有机会暗中布局,一步步加害陛下与太子。
只是此事牵扯太深,横跨数十年,她如今手中仅有线索,没有半点实证,万万不可不能报与圣上知晓。
白如画扫了一眼黛玉,见她静静坐在那里,神色淡然,心中那点攀比的心思又冒了出来。
她端起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矜骄,眼角斜斜掠向黛玉:“有些人身世清冷,身边没什么至亲撑腰,凡事只能靠自己。
不像我,姑母在宫中是宜妃娘娘,有这样的亲眷在御前,无论什么时候,都有人替白家说话。
这世上的体面,说到底还是要看背后的靠山。”
这话明着是说家世,实则句句戳向黛玉,存心当众压她一头。
往日黛玉大多不愿和人逞口舌之争,可今日白如画一而再寻衅,她便不再一味忍让。
黛玉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体面从来不是靠旁人的尊荣借来的。令姑母的恩宠是人家的造化,不是你的资本。若是拿着旁人的荣光,当众折辱同辈,这不是体面,是浅薄无礼。”
白如画没料到黛玉会直接回怼,脸色瞬间涨得通红,一时语塞:“你……”
迎春性子素来绵软,可见黛玉无端受言语刁难,也忍不住开口,温声却态度分明:“林妹妹一向待人宽厚,从未主动惹事。好好一场赏兰雅聚,何苦说这些伤人的话。”
惜春抱着手臂,淡淡坐在一旁,声音清冷简短:“以家世压人,算不得什么本事。”
两人一开口,立场已然明了。
陈音音本是东道主,见白如画屡次挑事,好好的雅宴被搅得不快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,看着白如画,直言道:“白姑娘,我邀大家来,本是赏兰闲谈,图个心意相投。你屡次出言讥讽,存心挑争端,便是恶客。我这里,不欢迎你。”
一句话落,暖阁里瞬间安静。
白如画又羞又恼,环视一圈,迎春、惜春、陈音音全都站在黛玉这边,没有一人帮衬自己。
她在众人面前落尽脸面,紧紧攥紧帕子,狠狠一拂衣袖,强撑着傲气,转身快步走出暖阁。
等到白如画的脚步声远去,屋内紧绷的气氛才松缓下来。
陈音音转头看向黛玉,带着几分愧色:“都怪我,因宫中娘娘的关系,便下帖子请了她,反倒叫你受了闲气。”
黛玉轻轻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一丛墨兰之上,轻声道:“无妨,几句闲话而已。”
陈音音见黛玉望着兰草出神,便转开话题,笑着邀众人:“好了,不必再提她。咱们继续赏兰,尝尝新送来的蜜饯果子。”
迎春、惜春应声,几人重新围坐,闲话诗书与年下琐事,暖阁之内,重归平和。
雅宴已毕,众人陆续辞别,暖阁里的兰香渐渐淡去。
黛玉随众人走到陈府二门处,发觉天上飘起细碎雪粒子,淅淅沥沥落在檐角、阶前,凉丝丝沾在人面。
张嬷嬷与晴雯一众下人连忙上前,伸手替黛玉拢紧狐皮大氅,系好颈间的丝绦,挡住扑面的寒气。
迎春、惜春二人也一同走出来,黛玉含笑同她们作别:“今日尽兴,等过了年,我再过去寻你们一同闲话玩耍。”
迎春闻言眉眼舒展,欢喜应下。
这些日子黛玉居于林府很少过去,探春在宫里,每十日才休沐一日,府里便时常只剩她与惜春二人相伴。
惜春轻轻呵出一口白气,望着漫天雪粒,语气带着几分怅然:“如今还好,尚有二姐姐陪着我。等来年沈姐夫将二姐姐迎去婆家,偌大院子里,便只剩我一个,越发冷清孤单了。”
迎春闻言脸颊一红,伸手轻轻拍了惜春肩头一下,嗔道:“就你嘴快,胡乱编排。”
这话逗得一旁黛玉与陈音音都轻笑出声。
黛玉看着惜春,温声许诺:“无妨,我那宅子里本就留着一处院子给你。待到那时,我便接你过去同住,咱们二人作伴。”
惜春本就性子冷淡,极少流露孩童情态,此刻闻言眼睛一亮,心底欢喜。
陈音音在旁笑道:“也只有在林姐姐跟前,惜春妹妹才会这般,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。”
惜春被说得面皮一热,微微垂首。
不多时各家车马陆续到门前,众人互相道别,各自登车启程。
黛玉坐上自家马车,车轮缓缓转动,沿着长街往回走。
天色一点点沉下来,暮色笼罩京城,雪粒子依旧断断续续飘洒。
马车两侧,五名护卫骑马随行,一路护持。
正行之间,忽听得道旁有人开口,声音清朗:“前面,可是林姑娘的马车?”
黛玉坐在车中,微微一怔,一时辨不出是谁。
那人又道:“天色昏沉,雪路难行,本王护送林姑娘一程。”
黛玉心头一凛,立刻知晓,来人是北静王。她侧过头,低声在晴雯耳边吩咐几句。
晴雯掀开车帘一角,朗声回话:“多谢王爷好意。我家姑娘言道,不必劳烦王爷大驾。此处乃是天子脚下,京畿重地,宵小之辈不敢妄动,护卫足够护送回府。”
北静王本是下马驻足,原以为黛玉必会领这份情面,不料她竟不肯相见,只叫一个丫鬟传话回绝,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恼意。
就在这时,另一侧传来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:“多谢王爷好意,林师妹由我送回府便可,不必劳烦王爷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