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新式步枪的定型
新步枪的样枪送进兵工厂靶场那天,赵飞虎比谁都到得早。
他蹲在靶场入口那根歪脖子木桩子上,手里攥着半块还没啃完的饼,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师傅手里那支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。孙师傅走一步,他的视线就跟一步,活像一只盯着鱼竿上饵料的猫。
"孙师傅,你慢点走,别磕着。"
"磕不着,我抱了一辈子枪了。"孙师傅把油布裹着的样枪搁在靶位的木架上,一层一层揭开油布,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枪管和胡桃木枪托,枪身修长,线条利落,机匣上的金属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赵飞虎把饼塞进嘴里,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靶位旁边,蹲下来凑近枪身看了看,伸手想摸枪管,手指快要碰到金属表面的时候又缩了回去,抬头看了林辰一眼。
"摸吧,没上膛。"林辰站在五步之外,手里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测试记录册,视线落在纸面上。
赵飞虎这才伸出食指,在枪管上轻轻碰了一下,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触感,他轻轻"嘶"了一声,随即又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,像是在摸一件传家宝。
"这枪管比我那支旧枪细了一圈,但摸起来硬邦邦的,比旧枪沉手。"
"用的是新钢厂出的合金钢,比以前的铁管硬不少,重量也轻了两斤。"
赵飞虎缩回手,站起来退到靶位后面,正色道:"打一枪试试?"
第一枪是孙师傅打的。他趴到靶位前,拉开枪栓,推入子弹,合上枪机,瞄准靶标,稳稳地扣下了扳机。枪声比旧式步枪清亮一些,像是一块铁板被敲了一记,回声在靶场围墙之间来回撞了两下才散尽。
远处的报靶员举起了牌子:"十环。"
赵飞虎在靶位后面猛地绷直了身体,整张脸像是一张被瞬间拉伸的弓弦,嘴唇动了动,没能立刻挤出话。他快步走到靶位边,蹲在孙师傅旁边,伸着脖子去看枪膛里退出来的弹壳,然后又侧过脸去看孙师傅的表情。
孙师傅握着枪身,缓缓站起来,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枪机匣盖上的刻印,嘴唇微张,片刻后他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沉稳了许多:"这枪准头好。机匣间隙小,推弹顺畅,退壳利落,比咱们以前用的那些洋枪都好使。"
"好使就行。"林辰在记录册上画了个钩,又翻了一页,"后面还有一百发测试,打完看数据。"
赵飞虎在旁边急得搓了搓手,终于忍不住开口:"大人,下几枪让我打一试行不行?"
"你会打枪?"
"我怎么不会!我当年在营里打过两百发!"
"那是五年前的事了,后来你就没再碰过步枪。"
"我那是不需要碰!有仗打的时候我拿刀,枪都是底下兵在打。但原理我记得!瞄准、扣扳机,一样也没忘!"
林辰没有继续拦他,示意孙师傅把枪递过去。
赵飞虎接过枪的时候动作极其小心,像是捧着一只刚出壳的雏鸟,嘴里小声念叨着"枪口不对人、食指放扳机护圈外侧、枪托抵肩",声音细得差点被风刮跑。他在靶位前趴下来,调整了一下姿势,闭上一只眼瞄准,呼吸停了一瞬,扣下了扳机。
枪响的时候他整个人被后坐力震得往后偏了半寸,枪口抬了一下,子弹擦着靶标边缘飞过去了,报靶员举牌:"七环。"
赵飞虎趴在地上沉默了两息,然后慢慢爬起来,把枪搁回木架,拍了拍袖口沾的尘土,极其自然地说了一句:"这枪后坐力比旧枪大,我还没适应。"
孙师傅在旁边没忍住,咳了一声。林辰低头在记录册上补了一行备注:"试射人员赵飞虎,七环,结论:需要训练。"赵飞虎假装没看见那一行字。
后面几发是孙师傅和另外两名老工人轮换打的,每打完十发就停下来报一次数据。记录册上弹着点分布越来越密,越来越集中,到了第三十发的时候,十发里面已经能稳定打出八到九环的水平,散布直径不到四寸。
王大虎在靶场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走近了几步,手里攥着半截炭笔和一张空白纸,蹲在记录桌旁边开始算成本。
"枪管合金钢是新钢厂自己炼的,成本比进口钢材低了不少。胡桃木枪托是本地木料厂的存料,不算贵。机匣和枪机部件用的是兵工厂改造后的新机床加工的……"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但手里的笔一直在划拉,纸上逐渐出现了一串数字,然后他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"这账终于算明白了"的松快感,"单支成本比进口洋枪便宜将近四成。"
赵飞虎耳朵尖,听见"便宜四成"的时候从靶位旁探过头来,好奇地问:"便宜四成,那打起来比洋枪差多少?"
"你把刚才自己打的那七环先放一边,问这个还早。"王大虎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,继续低头核算数据。
打靶测试持续了整整三天。第一天打了一百发,第二天两百发,第三天连续打了三百发,中间只停下来换过两次枪管冷却布。孙师傅每天傍晚都会把枪拆开,检查机匣内部零件的磨损情况,用一根细棉签蘸着油擦拭那些被火药气体熏黑的边角。他擦完之后会凑到灯下看一会儿,然后把零件重新装回去,把枪放回木架上,盖好油布。
第三天傍晚,测试全部结束之后,孙师傅把枪最后擦了一遍,举起来对着院子里的暮光眯着眼看了看枪管内的膛线,然后对林辰说了一句:"大人,这枪成了。"
"哪个指标成了?"
"精度、射速、可靠性、零件寿命,都在线。连续三百发没有卡过一次壳。膛线磨耗在正常范围以内,比咱们以前用的那些洋枪用到这个发数时候的状态好得多。可以定型了。"
赵飞虎蹲在旁边听见"可以定型"四个字,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,站直之后又顿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措辞,愣了片刻才憋出一句:"那这枪叫啥名?"
这个问题一出,靶场里安静了两息。
孙师傅把枪搁在木架上,退后一步,像是在等一个名字被决定。王大虎合上账本抬起头来,目光从纸面移开,落在林辰的方向。赵飞虎也看了过来。
林辰站在暮色里,目光落在那支枪的枪身上,暗灰色的金属表面残留着白天打靶时留下的火痕,枪托的木纹被汗水浸得略微深了一圈,机匣盖的边角有工具夹持过的划痕,整支枪看起来不像一件精致的展品,更像一件已经被用出了痕迹的工具。
"就叫它'新式元年步枪'。今年是新钢厂第一年量产合金钢、兵工厂第一年全线改造、也是咱们第一次用自己炼的钢、自己产的机床造出来的第一支制式步枪。年份比人名合适。"
赵飞虎重复了一遍"新式元年步枪"这六个字,又小声念叨了两遍,然后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介于满意和"这个名太平实了"之间。他想了想,又追问了一句:"那以后咱们打胜仗的时候,总不能每次喊'新式元年步枪连'吧?太拗口了。能不能给它起个外号?"
"什么外号?"
"就叫'元年'呗,简单好记,听着也硬气。"
王大虎在旁边放下炭笔,小声嘀咕了一句:"比什么都好,至少比'转狗'强。"孙师傅听见这句话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之前把"转子"记错的事,不由得笑了一声,摆了摆手,转身去收拾油布了。
新步枪定型的消息传到营房的时候,当天晚上就有人结伴跑过来围观。几个年轻士兵站在靶场门口踮着脚往里张望,隔着那道半开的木门,看见木架上的枪已经被重新裹好了油布,只露出一截枪口和枪托尾部,在暮色里泛着深沉的暗光。
一个新兵蹲在门口看了半天,转头问旁边的老兵:"那枪比咱们现在用的快枪好多少?"
老兵摸了摸下巴:"听说便宜四成,打得还准。"
"那是不是以后咱们全换了?"
"等量产。急啥,你还能一夜之间把几千条枪都换完?"
门口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,几个人蹲在门槛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