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阴骸录 > 第19章二十九条命
  这边的事情处理完,他们就离开地牢了,刚出地牢没一会儿功夫。迎面正撞上张扬从外头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沓纸,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先是一愣,随即目光落在院子那五个孩子身上,脸上的焦急顿时化开了。找着了?!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,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每个孩子的脸,一个不少?陈默笑着说:一个不少。货船上搜出来的,五口木箱,每口里头塞了一个。要不是陆姑娘脑子转得快,今儿这船一出港,人可就找不回来了。张扬站起身,冲陆瑶重重地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,但那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十足的信任。他扬了扬手里的纸:我这边也有发现。户籍处的名册我翻了个底朝天,又结合这两年报失的案子列了清单——你们猜怎么着?进来说。陈默一抬下巴。三个人进了值房,张扬把那沓纸铺开在桌上。纸张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、性别、年龄、住址和报失日期。他拿手指沿着纸面点下去:李家村,近两年报失了五个,姚家村,六个,齐家堡,七个,还有马家堡——十一个。二十九个。陆瑶看着那些名字,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。陈默脸色铁青:二十多号人,就这么没了?这么些人命,他们怎么敢的……还有这个。张扬从底下抽出一张手绘地图,是永安县城及其周边的地形图,上面用炭笔勾出了各个村镇的位置和丢失人数,我把所有报失的地点都标出来了,你们看。陆瑶凑近了看。地图上,永安县城位于正中偏下,它的上方和左右两侧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圆点,每个圆点旁边都注着数字。她用指尖沿着那些圆点的外缘虚虚画了一个圈——所有丢失人口的村镇,像是围着一个中心点呈环状分布。而那个中心点,赫然标注着李家村三个字。陆瑶的手指停在李家村的位置上,慢慢抬起来,目光在张扬和陈默之间转了一圈:这片山,是永安周边所有失踪人口的中心。张扬点头:我也看出来了。你方才在山上说那野人是故意让村民不敢上山的,我现在越想越对。他之所以选那座山,不单是因为山里好藏身——更是因为那山正好卡在所有村镇的中间位置上,无论从哪个村掳人,翻过山头就能回到洞里。陈默一拳砸在桌边上,木桌砰地一声闷响:二十九条命……到底是谁拿人不当命。陆瑶站在桌前,目光在那份地图上停留了很久。她伸出手指,从永安县城的位置慢慢划到李家村,又沿着山路的方向缓缓向上推了一段,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。此人在永安县一定有个落脚点。她的声音沉静下来,能在两三年的时间里不间断地往返于县城和山中,还能在需要的时候调动人手去安排戏班子这类把戏——他身份不会低。若只是个流民或猎户,做不到这些。张扬把那份地图小心地卷起来:我已经让户籍处按这个思路在排查了。县城里家境殷实、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少,但若要是再有能调动人手的便利……范围其实能缩得很小。陈默着方才砸桌的手背,沉声道:那五个孩子的案子先结一部分,眼下要紧的是把山上那洞里的东西查清楚。我安排的人已经往耀州去了,用那五口空箱子做个引子,看能不能钓出幕后的人。但要抓山上这个,得等。陆瑶点了点头。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,橘红色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,落在地面上成了斜斜的一道长影。值房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孩子们的说话声——有妇人哭喊孩子名字的声音,有孩子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的声音,还有李家村的里正一连串地道谢声。陆瑶走出去,看见五个孩子正被各自的母亲紧紧搂在怀里。秀娟抱着大虎跪在地上,把儿子的脸贴在自己胸前,哭得整张脸都湿了,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吓死娘了、吓死娘了,大虎也搂着母亲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哭着。旁边另一个妇人抱着女儿又笑又哭,伸手一把一把抹脸上的泪,一边抹一边朝陈默和陆瑶鞠躬,嘴唇哆嗦着谢谢官爷四个字说了好几遍。里正站在她们身后,佝偻着腰朝张扬拱手,眼眶也红了:官爷……小老儿替李家村全村人谢过几位了。要不是你们,这几个孩子……小老儿都不敢想。张扬摆手道:带乡亲们回去吧,好生安抚。往后看紧孩子些,小心再小心,仔细再仔细。里正连连点头,正要转身时,陆瑶上前一步叫住了他:里正叔,还有一件事。里正站住了,疑惑地看着她。回去之后务必交代全村的人,从今日起,任何人不得再上山。打柴的、采药的、摘野果的,一概不准去。至于原因——她顿了顿,你先别问。等我们这边有了结果,会亲自到村里知会你。你只管把话带到,让大家务必听。里正愣了一愣,看着陆瑶的神色,虽然满腹疑问,但官差说的话他还是信的。他郑重地点了点头:放心,姑娘,这话我一定传到了。等里正领着乡亲们出了六扇门的侧门,陆瑶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回头,看见陆云起正从值房旁的台阶上站起来。方才他协助带着人回来,就一直在这等了。哥,陆瑶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,家里的事……娘都跟你说过了?陆云起在她身边坐下,侧头看着妹妹。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眉眼间的轮廓勾得分明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调动徭役的人跟我说的。青山村的矿不干了,转到永安县的码头来扛货。还说你跟娘在县城买了房落了户。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瑶儿,你……你不一样了。陆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没有立刻接话。从前你话少,胆子也小,可方才在船上,你面对那三个汉子,一点都不怵,还有话术套他们开箱。后来在值房里跟陈大哥张大哥他们分析案情,头头是道的。这不像从前的你。晚风从廊下穿过来,带着微凉的气息。陆瑶伸手拢了拢被吹散的鬓发,看着陆云起。她想了片刻,笑了一下:哥,人都是会变的。爹走了,娘那几天哭得眼睛都肿了,我在灵前跪着的时候就想——要是再跟从前一样遇事就往后退,我们娘儿仨往后该怎么活?她转头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:我要是再像从前那样唯唯诺诺,谁都能来踩我们一脚。哥,我不想那样了。陆云起看了她很久。他忽然伸出手,笨拙地在她头顶了一下,像小时候那样。行了,他笑了一声,别说了。晚上吃啥?娘包饺子了吧?陆瑶被他这话题拐得猝不及防,愣了一下才笑了:你怎么知道?我调徭役那天,传话的人特意跟我说了一嘴,说你娘买了白面和肉馅,说要给我接风。陆云起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,你这边是不是还要继续忙着,那我不打扰你了,我先回家了,你忙完也赶紧回吧,别让娘等着。陆瑶点头:“行。”陆云起走了几步,突然顿住了,回头看着她:对了,往后在码头要是遇上什么事,你差人来知会我一声。有哥在呢。陆瑶看着他在暮色里宽厚挺直的背影,笑着,轻声应了一句:“知道了,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