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公应声去了,不多时捧着一本薄册跑回来。张妈妈接过来翻了翻,指尖在几页纸上来回划拉了一遍,抬头道:近几日楼里生意如常,姑娘们也都好好的。外出未归的……还真没有。陆瑶伸出手:可否借我一看?张妈妈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名册递了过来。陆瑶翻开直接找到头牌姑娘那一页,上面写着两个名字,旁边用小字注着身价和座次。她指着其中一行:这两位姑娘,不住在楼里?张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:哦,叶施施和方依依,她们两个是楼里的头牌,各自在楼后街上有单独的院子。平日里若是没有接待的客人,就在院中歇着,逢有贵客点名,我们才派人去请。陆瑶合上名册,抬眼看着张妈妈:今早六扇门在城西水渠边发现一具女尸,穿浅蓝色烟罗裙,头戴金器,年约二十上下。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,所以我们才挨家来问。张妈妈听到浅蓝色烟罗裙几个字时,面上的笑意倏地僵住了。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那个龟公,声音突然拔高:你!赶紧去施施的院子看看!看看人在不在!快去!那龟公被她骤然变调的嗓子吓了一跳,转身就往外跑,鞋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踉跄着冲了出去。陆瑶觉得奇怪:张妈妈,你反应这么大,那件裙子——张妈妈搓了搓手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,坐立不安地换了个姿势:不瞒姑娘,那件浅蓝色的烟罗裙……是我花了上百两银子专门给施施姑娘置办的。那料子不是寻常货色,是南边来的水云锦,颜色是用蓝色水仙花汁液染的,阳光下会泛一层淡银色的光。前些日子有位贵客点名要施施作陪,我特意花重金做了那条裙子,定金都收了……她越说越急,声音发颤,若真是施施出了事,我拿什么跟上面交代?莫说定金要吐出去,这倚翠楼往后还怎么做生意?堂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张妈妈急得来回踱步的脚步声。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那龟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绿衣的小丫鬟,那丫鬟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一进门就哭了出来。妈妈!施施姑娘不在院子里!龟公拍着大腿道,翠儿说姑娘昨夜就出去了!张妈妈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丫鬟的肩膀:翠儿!到底怎么回事?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施施吗!翠儿被晃得发髻都歪了,带着哭腔道:妈妈……姑娘昨天夜里说要出去游湖,说是都已经安排好了,让我不许跟着。我说跟着她,她还训斥我,我不敢再跟,就只能留在院子里等。可一直到早上姑娘都没回来……事情已经明明白白了。张扬看了一眼陆瑶,陆瑶点头,站起了身子。张扬转向翠儿:她说是去游湖?哪个湖?翠儿抹了一把泪,想了想:姑娘提了一嘴,说是……蒹葭湖。张扬和陈默同时看向对方——城西水渠正是蒹葭湖下游的河道。陈默立刻道:对上了。张妈妈急得几乎要跳脚:几位官爷!那我怎么办啊?案子侦破了能让我派人跟着吗?这事若传出去,倚翠楼的名声——张扬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,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:案子有进展会知会你。先别声张。出了倚翠楼,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。三个人沿着街快步往城西的方向走,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。张扬边走边侧头看陆瑶:你方才一听到船字就站起来了,是想到什么了?陆瑶脚步不停:那丫鬟说施施姑娘是独自出去游湖的,而且已经安排好了。一个青楼头牌深夜独自乘船游湖,若真是赏景散心,何必挑半夜时分?恐怕这船不是她自己租的,而是有人先她一步安排好了一切——在湖上等着她上船,或者反之,是有人相约,她自己提前安排好的。陈默接话:也就是说,那艘船就是第一案发现场。对。陆瑶的步子更快了些,咱们现在就去蒹葭湖码头。凶手杀人之后总要弃船,船夫和码头上的人一定看见了什么。蒹葭湖在城西,水面宽阔,两岸遍植芦苇,秋日里芦花如雪,被风一吹便漫天飞舞。码头泊着十几条画舫,大大小小地连成一片,船身彩绘描金,桅杆上飘着褪色的绸幡。岸边有几个工人正在整理缆绳,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坐在最靠里的一条船上,翘着腿喝茶盘核桃,神态悠然。陈默第一个跨上跳板,船身轻轻晃了一下。那中年人抬眼,看见三个人上了船,噗地一口茶差点呛出来,连忙放下茶碗起身拱手:几位官爷!这、这是——陈默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:你是这码头的管事的?贵姓?免贵姓马,管着湖上这些画舫的租赁和调度。马老板放下手里的核桃,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,几位爷一早过来,可是出了什么事?张扬道:昨夜你们码头有船租出去吗?马老板想了想,点头道:有有有。昨夜里就租了一条船出去,给了不少银钱,是倚翠楼的施施姑娘亲自来的,说不用船上的下人伺候,她自个儿赁一条船在湖上转转就回来。张扬追问:你亲眼看见她上船的?看是看见了,施施姑娘穿着件浅蓝色的裙子,上了那条画舫,一个人摇桨就出去了。后半夜船回来了,我当时迷迷糊糊喝了点儿酒,只看见一个人影下了船,穿着青色的披风,戴着帽子,往岸上去了。马老板挠了挠头,当时也没多想,又睡过去了。旁边一个正在系缆绳的年轻船工也凑过来插嘴:对对对,我也看见了!那个人下船的时候,我刚好起来尿尿,隔着雾蒙蒙的,没看清脸,但是看身形,个儿特别高,从船舱出来的时候脑袋碰了一下门框——咱们画舫的门框不算矮了,寻常人进出都不碰头的,那人怕是得有七八尺高。陆瑶和陈默对视了一眼。七八尺高的男子,这身形在永安县城里并不常见。陆瑶追着问:这条船,你们事后收拾过没有?马老板连连摇头:上工的时辰还没到,船还泊在那儿没动呢。昨夜租出去是哪条船?我这就带官爷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