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赶慢赶,在阳光明媚的一日午后,顾长宁一行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建阳城。
离开也就两三个月,好像过了一年那么长。
去时春色渐起,归来已是仲夏。
马车刚到禾丰楼门口,顾长宁迫不及待跳下车冲了进去。
不是饭点,店里没什么人。张月辰正在柜台喝水,看到跑进来的人一口水呛进喉咙,顿时一阵猛烈咳嗽。
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他惊喜地喊了声:“顾大哥你回来啦。”
“年年呢,在后厨吗?”
没看到要找地人,顾长宁张口就问。
“鱼哥儿身体不舒服,在家休息。伯母陪着呢。”
顾长宁一听季有鱼身体不舒服,连招呼都没打,撒腿就往外跑。
“哎!”张月辰缩回尔康手。
算了,算了,本来还想问问考试怎么样了,眼下还是回头再问吧。家里可是有惊喜等着呢,也算是他把鱼哥儿放在心尖尖的回馈吧。
小院离禾丰楼本就不远,顾长宁腿长,跑得又快,没多久就回到了家。
哐哐哐。
敲门声显示着主人的迫切心理。
“来啦。”
春夏正在拍晒着的衣裳,听到声响快步去开门。“公子您回来啦!!”
听到动静的沈婉如也从屋里出来,看到快步进院子的顾长宁欣喜万分:“可是回来啦。瘦了呢。”
“阿娘,年年呢?”
“辰哥儿说年年不舒服,他怎么了?去爷爷那里看了吗?”
顾长宁回到家依旧没看到季有鱼的身影,当下有些着急起来,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没顾得上和沈婉如问好。
“别着急。别着急。”
一听就知道自家傻儿子没听完全部着急忙慌回家了,沈婉如安抚道:“鱼哥儿在屋里睡着呢,你进去小声点,别吵醒他。”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顾长宁啥都顾不上,没看到季有鱼他是一万个不放心,整个人提心吊胆的。
他也不等沈婉如说话,小跑着往房间而去。
留下的主仆二人皆是无奈摇头。
房门虚掩着,屋里静悄悄,西窗开着小风徐徐一室凉爽。
床上的人穿着里衣怀里抱着个枕头,脸朝墙壁蜷成一团。腰间搭着薄毯,大半滑落在脚跟。
顾长宁一眼就看到季有鱼发白的侧脸,心头狂跳。
他的年年,怎么瘦了这么多,下巴都尖了。
他几步上前俯身过去,想要把人揽进怀里细细看看,当手顺着腰滑下去,刚触及季有鱼的小腹浑身一颤,这......
情绪像浪潮一样铺天盖地而来,将顾长宁整个人淹没,脑子闷闷的。
明明是他担心自己不在年年没人照顾,明明是他自己说暂时不想要孩子,明明......可到头来又是自己,让年年......
懊恼,悔恨,伤心......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大网将顾长宁牢牢锁住。
啪嗒。
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落到季有鱼脸上。
顾长宁灵魂震颤,都没发现自己眼睛通红,桃花眼里水光泛滥不停的往外头溢出。手掌下的触感告诉他不是梦,他的年年,受苦了。
睡得不沉的人摸摸脸,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下雨了?”
温热的液体又落到了季有鱼脸上。
季有鱼蹭了蹭怀里的枕头,挪了下身子,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眸子。晶亮的水珠啪嗒一下滴在鼻尖上,他轻轻唤了一声:“长宁。”
“是我。”顾长宁把人整个抱进怀里,脸埋在季有鱼的肩膀声音喑哑,“年年,对不起。都是我不好。这段日子你受苦了。”
季有鱼肩膀的衣裳给眼泪浸染湿了,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顾长宁说的是什么。
是啊,这段时间可真是受苦了。他真的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接受事实,有都有了,还能咋滴,总不能不要吧。
说是这么说,现实就是——吃不下,睡不好,心里还害怕。
他揉了揉顾长宁的后脑勺:“怎么还哭上了,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顾长宁眼泪止不住。
这是他和年年的孩子!
能不高兴吗?
他心花怒放比考上探花还要欢欣雀跃。可是相当他的年年因此受了苦楚,心又是一阵阵抽痛。
季有鱼有气无力的嘟囔:“松开,我难受。”
顾长宁用袖子擦了把脸,搂着季有鱼小心翼翼转了个身,让人靠进怀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“三月份吧。”季有鱼靠在顾长宁胸口眯了眯眼,听着熟悉的心跳,特别安心。
那段时间他总是犯困头晕还以为是春困,倒是来接张月辰的孙南星一眼看出他不对劲。一把脉,两个多月了,算来是顾长宁即将上京那会儿有的。
身体上的不适疲累和心里的惶恐,这段日子季有鱼着实过得难熬。哪怕身边的人各种关怀安抚恭喜,依旧消除不了他心头的忐忑。
大概是血脉相连的缘故,感觉很是奇妙。可是他也是真的害怕,害怕做不好爹爹,害怕养不好孩子,害怕......
仅仅是想着季有鱼情绪泛滥,贴着顾长宁委屈巴巴开始默默掉眼泪。
混账东西,怎么才回来!
“别哭,别哭。”
“都是我不好。”
“年年你别哭。”
顾长宁手忙脚乱的安抚,效果甚微。
他只能轻轻抚摸着季有鱼的后背,然而摸到那一节一节清晰分明的脊骨,眼眶里的泪水又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。
他的年年瘦了好多。
怀里的人哭着哭着睡过去了,呼吸微重,眼底是浓浓的青影。
顾长宁吻掉那粘在睫毛上的水珠,亲了亲季有鱼消瘦的脸颊,万般不舍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薄毯,打了帕子给他细细擦了擦脸。
和沈婉如了解了个大概,顾长宁冲出家门直奔回春堂。
沈婉如那些个老生常谈,他是一句都不想听!!那是他的宝贝,容不得一点闪失。人都瘦成这样了,哪里会没事。
季有鱼本就底子薄,养了一年多眼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的住,顾长宁心里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,非得找孙在青问个明白不可。
最后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大差不差。
顾长宁细细询问了各种注意事项,拽了张纸一字不漏记录下来。
末了听到孙在青一句:“你小子也是运气好,鱼哥儿亏得之前调理了一年多身子,不然怕是有风险。”
“这段时间他着实辛苦,你可得好好补偿补偿他。后头也得仔细着照看,这种事情本就有风险何况肚子里还是两个。”
“两个......那......那......”顾长宁又慌了神,说话都结结巴巴。
“安心,安心。”
孙在青拍拍顾长宁的肩膀安抚:“我这么大一个大夫在这里,还有你二哥也在,不会让他有事的。”
“前几日开的药你盯着他喝,过两日带他过来把脉。眼下有时间多陪陪他,你是他最亲近的人要多体谅爱护,哪怕他提出奇怪的要求也得哄着惯着。”
顾长宁抿唇。
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就得走马上任,年年眼下的身子怕是经不得路途颠簸。
让他分开,又惹舍不得,这可如何是好?
也不知道能不能告个假?
孙在青靠着椅背摸摸胡子:“殿试如何?”
他对自家的崽子是信心满满,跳过春闱直接问殿试结果。上京往下的消息传的没那么快,眼下还没到建阳。
“一甲探花,陛下本欲留我在京中任职,我自请外放,任云河府通判。”
孙在青看出了顾长宁的纠结,问道:“不日就要上任?”
顾长宁不语,皱着眉。
老爷子抬手就是一下拍在顾长宁脑门上:“这副死样子做什么,云河府离建阳又不远,也就几日的功夫。陛下对你也算是厚爱,让你回本家任职。”
“等鱼哥儿稳定些,接他过去就是了。路上行慢些,没有大碍,大不了老夫陪着送你们一程。”
说到底老爷子还是打心眼里疼惜季有鱼这个半道上认来的孙子,都说要亲自护送了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