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芊姐儿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几分亲热。
陆语芊转过头，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廊柱旁边，穿着一件赭色披风，头上戴着赤金簪子，脸上敷着粉，嘴唇点了口脂，看着倒是体面，只是那双眼睛肆无忌惮打量着她，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。
顾芳霞。
祖母的妹妹，国公府的三姑奶奶。
陆语芊认得她，国公府的宴席上见过几面，但说不上熟悉。
她微微福了一礼，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，“三姨奶奶。”
顾芳霞笑着走过来，拉着她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遍赞道，“哎哟，一段时日没见，芊姐儿出落得越发好了。
这身衣裳真好看，是你嫡母给你做的？还是你娘给你做的？”
陆语芊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，“姨奶奶，是祖母让人做的。”
“太夫人疼你们。”顾芳霞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，忽然压低声音道，“芊姐儿，姨奶奶问你一件事，你别多心。”
陆语芊看着她，没有说话，等她继续说。
顾芳霞四下看看，确认周围没有人，才凑近些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你们大姐姐从庵里回来了是吧？”
陆语芊皱眉，不明白问这么一个问题，为何要偷偷摸摸的，“是，大姐姐昨日刚回来。”
“哦……”顾芳霞拖长了声音，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，“在外面住了一年，总算回来了。
你大姐姐一年多不在家，回来之后，你嫡母是不是偏疼她一些？
毕竟人家是嫡长女嘛，你们这些做妹妹的，自然要往后排一排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，像是在闲聊，可那话里的意思，陆语芊听得明明白白。
她没有急着接话，而是看了顾芳霞一眼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她在心里想，这位三姨奶奶，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？
文兰表姐出嫁，她是安国公府的姑奶奶，来喝喜酒，顺道来挑拨她们侯府姐妹的关系？
“姨奶奶说笑了。”陆语芊弯了弯嘴角，“大姐姐一年不在家，我们都很想她。
她回来了，我们高兴还来不及，哪有什么偏疼不偏疼的。
祖母对六个孙女一视同仁，从不厚此薄彼。”
顾芳霞一副明显不信的样子，她拍拍陆语芊的肩膀笑道，“一视同仁？芊姐儿，你是聪明人，姨奶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
你想想，你们侯府六个姑娘，大姑娘、五姑娘是嫡女，你们几个庶出的夹在中间......
太夫人嘴上说一视同仁，可真正到了分东西的时候、嫁人的时候，能一样吗？”
她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语芊，“你二姐姐是个憨的，不争不抢，那是她的事。
你呢？你也是憨的？”
陆语芊听完这些话，没有生气，也没有慌张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芳霞，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高明的戏子在台上唱戏。
“姨奶奶，您今日是不是喝多了？”
顾芳霞一愣，“什么？”
“安国公府的酒席，后劲大，您要是喝多了，我让人送您去歇一歇。”
陆语芊的嘴角依旧挂着笑，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，“您方才说的那些话，我就当没听见。
您也别再说了。
传出去，对您不好。”
顾芳霞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，脸色微微发青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被陆语芊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姨奶奶，我是庶出，没错。”陆语芊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可庶出的，不一定就要满肚子怨气。
祖母说过，嫡庶之分，是祖宗定的规矩，改不了。
可嫡庶之外，还有一样东西，叫本事。
有本事的人，走到哪里都站得直、立得稳。
没本事的人，就算生在正房嫡出，也是一摊烂泥。”
她看着顾芳霞的眼睛，目光不闪不避。
“姨奶奶，您觉得......我是有本事的人，还是一摊烂泥？”
顾芳霞有些懵，她今日来堵陆语芊，就是算准了她不是一个安分的。
之前有几次在宴席上见这姑娘，那双眼睛里多少藏着些不甘，看嫡出妹妹时，目光里总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是四个庶女中心思最活络、心气儿最高的一个。
庶女的日子是什么滋味，顾芳霞太清楚了。
她自己是庶出，从小就知道嫡庶之间那条看不见却跨不过的鸿沟。
同样叫“姑娘”，嫡出的姐姐用的是上好的胭脂水粉，她用的是嫡姐挑剩的。
逢年过节，嫡出的姐姐跟着太太出门做客，她只能留在府里，说是“年纪还小，不必去了”，其实是带出去不够体面。
到了议亲的年纪，嫡出姐姐嫁的是门当户对的侯府世子，正正经经的八抬大轿，嫁妆单子厚厚一沓。
她呢？嫁了个不入流的庶子，嫁妆少得可怜，连顾芳华的零头都没有。
凭什么？
就凭一个“嫡”字，一个“庶”字？
她不服了一辈子，可不服又能怎样？
所以她不信陆语芊说的那些话。
一视同仁？
顾芳华嘴上说得好听，可真正到了议亲的时候、嫁人的时候，能一视同仁吗？
嫡出的姑娘将来嫁的是侯府、伯府、世家大族的嫡长子，正正经经的夫人。
庶出的姑娘呢？
要么做填房，要么嫁小官，要么给人做继室，运气最好的也不过是嫁个寒门进士，还得感恩戴德。
顾芳霞心绪飘远，陆语芊则朝她微微福了一礼，“姨奶奶，我出来有一阵了，姐姐妹妹们还在等我回去。
我先走了，您也早些回席上去吧，外头冷，别冻着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，脚步不急不缓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顾芳霞站在廊下，看着陆语芊远去的背影，眉头拧紧。
这丫头像是真的不在意她说的那些话。
可她不信。
她在想，也许是自己说早了，也许是该再等等，等陆语芊在府里受了委屈、心里有了怨气的时候再来找她。
可她又怕等太久，那丫头的心气被顾芳华一点一点磨平了，就再也挑不起来了。
顾芳霞握了握拳头，把这口气咽了回去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只是她不知道，她从进入国公府的那刻起，就有人一直盯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