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窃窃私语不影响宣平侯府的过年氛围。
大家又像之前那样,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。
荣安堂的暖阁内,大郎和二郎并排坐在炕上,背后靠着大红色的软枕,像两个白白胖胖的年画娃娃。
陆语柯拿了一只布老虎去逗大郎,在大郎眼前晃了晃,大郎伸手去抓,陆语柯把手缩回来,大郎抓了个空,愣了一瞬,又伸手去抓。
陆语柯又缩回来,大郎又抓了个空。
如此反复了三四次,大郎终于急了,“啊啊”地叫起来,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五妹妹,你别逗他了,一会儿哭了看你怎么办。”陆语芊在旁边笑道。
陆语柯不听,又晃了一下。
大郎这回不伸手了,整个身子侧过去够那只布老虎。
他如今还只能靠坐,离开软枕就坐不稳。
身子一侧,重心一偏,整个人就歪倒在炕上,像一只翻了个儿的小乌龟,四脚朝天地扭动着,小脸憋得通红,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,又急又气。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陆语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连忙上前把大郎扶正,给他塞了另一只布老虎。
大郎被扶起来,愣了一瞬,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布老虎,又抬头看看五姑姑手里的那只,忽然咧嘴笑了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这小子,每天不知道傻乐什么。”许氏进来,身上带着寒气,走到炭盆边暖手。
然后才走到孙子身边,摸摸他们留着桃心的圆脑袋。
顾芳华看她这个时辰过来,便问道,“明日的祭祀可准备妥当?”
许氏,“都准备妥当了,祭品、香烛、祭文,一样不差。
明日一早,侯爷带着三个哥儿去祠堂。”
顾芳华点头,“老二、老三呢?他们什么时候过来?”
许氏顿了顿,“母亲,儿媳正要跟您说这事。
老二媳妇托人来问话,说祭祀过后,两房想留在侯府过年守岁。”
顾芳华摸着玉如意的手微微一顿。
老二陆崇信、老三陆崇义。
老侯爷在世时就分了家,老侯爷去世后,原身直接将他们的亲娘放出府,让她们跟着各自的儿子生活。
分出去近十年,都没在侯府过年。
往年祭祀,都是早上来,祭完回自己府上,等到初一再来拜年。
今年突然有变,顾芳华觉得奇怪,“老二家的怎么突然有这想法,她怎么说的?”
“说是......孩子们想跟侯府的兄弟姐妹亲近亲近,说分家这么多年,一直没在一块儿守过岁,今年想热闹热闹。”
许氏顿了顿又道,“儿媳猜想是不是因为今年彦哥儿考上进士,他们才起得这个心思?”
顾芳华觉得没有这样简单。
她在原身的“记忆”中扒拉了一遍,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。
明晚他们都进宫赴宴,山中无老虎,老二来了,搞不好还要以长辈自居。
过年本就图个开心、松快,他们来算怎么回事。
“回绝了吧。”顾芳华决定道,“就说咱们要进宫赴宴,人不齐一起吃年夜饭也没意思。
让他们明日祭祀完就回去,初一再来拜年就是。”
许氏笑着应是,看得出她也不想和二房、三房的人一起过年。
顾芳华来到这,只在过节送节礼的时候,见过两个便宜儿子。
匆匆来了就走,又不是亲母子,没什么天好聊。
侯府“崇”字辈三个男丁,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代表。
陆崇信在工部谋了个八品小官。
陆崇义没有入朝,得了家产,做个富家翁,专心培养儿子。
而陆崇光的官职,是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谋来的。
难怪老侯爷要将心思放在孙辈身上。
因为这一代都没扶起来。
第二日,顾芳华又是一早起来梳洗打扮,准备进宫参加宫宴。
她从林嬷嬷那学了几招,就是那种看起来很优雅,但一点也不累人的坐姿。
今年方晚晴也要进宫,马车分了两辆,男女各一辆。
他们到的时候,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地说着话。
顾芳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。
上首五皇子和八皇子身边都围着一圈人,谈笑风生,像是在说有趣的事。
宣平侯府的人坐下后,与座位边上相熟的人家打过招呼,便只喝茶吃点心,没跟着凑堆。
“皇上驾到......皇后驾到......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整座大殿,百官及家眷起身离席,跪伏在地,山呼万岁。
顾芳华跪在人群中,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,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平身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但满殿可闻。
众人起身,各自归座。
顾芳华抬起头,飞快地往那最上首瞟了一眼。
只一眼,她便有种感觉,皇帝老了。
相比去年宫宴,那时候皇帝的面色还算红润,鬓角只有零星几根白发,坐在龙椅上腰背挺直,目光炯炯。
可今年,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她都能看到皇帝鬓角的白发已经不是零星几根,而是半头白发。
他的眼窝比去年深,颧骨也比去年突出些。
皇帝年近半百,而他的儿子们,正一个个年轻力壮,还爱在他面前蹦跶。
她曾无数次听过这句话:最是无情帝王家。
不是帝王无情,是那个位子太窄,窄到只能坐一个人。
父亲还没下来,儿子们已经等不及了。
皇帝或许真的老了,或许只是累了,但权力的追逐不会终止。
宫宴的菜一道道地上,歌舞一场场地演。
觥筹交错间,暗流涌动。
今年五皇子党和八皇子党明争暗斗,年底一总结,两败俱伤。
现在两人在皇帝面前,开始新一轮的“争宠”。
皇帝端坐在龙椅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他的目光看向儿子,像是在看两个小孩子拌嘴,甚至还各自勉励了一番。
让人琢磨不透,这宝应该押在哪方。
亥时,宴席将散。
皇帝已经有些倦了,靠在龙椅上,半闭着眼睛。
就在这时,殿门外的太监高声唱道,“七皇子殿下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