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西五所，吴承烈正歪在榻上“养病”。
他面色苍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的样子。
清风在旁禀告汇总上来的情况。
“皇后当晚就找陛下说赐婚的事，永宁宫那位也推了一把。”
清风压低声音道，“六殿下那边，郑昭媛已经收了口风，不再提陆家姑娘的事。”
吴承烈靠在引枕上，面色不变。
“六哥这个人情，我记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清风犹豫了一下，“殿下，皇后和贵妃想把陆姑娘推给您，可您现在的处境......外头都说谁家姑娘嫁给您就是守......活寡。
您要是表现得心甘情愿，反倒会让人起疑。”
吴承烈睁开眼睛，瞥了清风一眼，“谁说我要表现得心甘情愿？”
清风一愣。
吴承烈又闭上眼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她们想塞，就让她们塞。
我不愿意，安国公府不愿意，宣平侯府也不愿意。
可她们非要塞，我有什么办法？”
清风看着自家殿下那张苍白的脸，立即明白他的意思。
不愿意。
对，就是不愿意。
殿下表现得越不愿意，皇后和贵妃就越要把人塞过来。
因为她们要的就是殿下“被迫接受”。
至于殿下心里到底愿不愿意......清风看了一眼殿下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，不要太愿意哦。
他们要有女主子了！
清风还在神游，只听殿下问道，“府邸收拾得如何？”
皇子成婚后，就要搬出乾西五所，到宫外建府。
房子是前两年皇帝赐下的，如今要住进去了才来修缮。
清风回神，“已修整完毕，前院布置好了，后院需根据皇子妃的喜好布置。”
“嗯，桐花树栽好了吗？”
“移栽好了，开春后可赏花。”
吴承烈点头，闭上眼挥了挥手。
清风拱手一礼后退下。
宣平侯府。
上次接圣旨还是陆辰彦被封世子的时候，但毕竟是勋贵世家，规矩刻在骨子里。
香炉很快备好，案桌摆正，阖府上下按品大妆，男女分列，跪在正厅前。
陆语桐跪在许氏身后，低着头，心跳得厉害。
她不知道这道圣旨是什么内容，是六皇子？还是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的手指攥着袖口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顾芳华跪在最前面，面色平静如水。
宣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，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回荡，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七皇子吴承烈，人品贵重，年已弱冠，当择贤配。
宣平侯府嫡长女陆语桐，温婉贤淑，端庄知礼，堪为良配。
特赐婚于七皇子吴承烈，择吉日完婚。
钦此！”
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陆语桐跪在地上，耳边嗡嗡的，只听到“七皇子”三个字在反复回荡。
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她知会有这一天，但真的听到的时候，她还是觉得恍惚。
许氏跪在那里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刚刚彦哥儿带来的消息，说的是六皇子吧？！
怎么变成七皇子？~
那个在宫宴上被当众推倒、太医说“伤了根基”的七皇子？
那个听说连站都站不直、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七皇子？
这......还不如六皇子呢，至少六皇子身子康健，将来还有盼头。
嫁给七皇子......她女儿这辈子岂不是完了？
陆崇光的脸色也不好看。
他双手接过圣旨的时候，手在微微发抖，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宣旨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到他手中。
和府众人抬起头，俱是一脸担忧地看向陆语桐。
而陆语桐始终低着脑袋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这哪是赐婚圣旨，这是抄家的圣旨吧？
顾芳华最先反应过来，不动声色地看了管家一眼。
管家会意，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封，上前两步，不着痕迹地塞进宣旨太监手里，脸上堆着笑，“公公辛苦，大冷天的跑这一趟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宣旨太监手指一捏红封的厚度，脸上的笑意顿时真诚了几分，嘴里却客套着，“侯爷、太夫人客气了，这是奴才的分内事。”
顾芳华已经站起身，面上挂着得体的笑，只是任谁都看得出，她笑得很勉强，“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。
府里备了茶点，公公若不急着回宫，喝杯热茶再走？”
语气客气，却也没有半分留人的意思。
宣旨太监在宫里当差几十年，最会看人脸色，他觉得如果不是他在，陆家母女应该要抱头痛哭了。
他笑眯眯地拱手道，“太夫人客气了，奴才还要回宫复命，不敢多留。
恭喜太夫人，恭喜侯爷，恭喜大姑娘。
七殿下人品贵重，大姑娘嫁过去，必定琴瑟和鸣、夫妻和顺。”
吉祥话那是张嘴就来。
顾芳华嘴角微微弯了弯，没有接话。
陆崇光拱了拱手，“公公慢走。”
宣旨太监又说几句“留步留步”的客套话，便带着人转身走了。
吕府的门房福安，拿着个扫帚，在自家府门前装模作样打扫。
看到宣平侯和世子出来送宣旨太监时不好的脸色，拿着扫帚跑去禀告管家。
“忠叔，不好啦，宣平侯的脸比锅底还黑！”
忠叔......
宣旨队伍走后，正厅里久久无言。
许氏站起来的时候，腿有些发软。
陆语桐走到许氏面前，轻轻握住母亲的手，“母亲。”
许氏再也忍不住了，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我苦命的女儿……”
陆语桐靠在母亲肩上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陆崇光送完人回来，手里攥着圣旨，脸色确实黑如锅底。
气氛沉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。
几个姑娘识趣地退下，大郎二郎也被乳母抱走了。
厅里只剩下顾芳华、陆崇光、许氏、陆辰彦、方晚晴和陆语桐。
陆崇光走到顾芳华面前，“母亲，这道圣旨来得蹊跷。
外头刚传郑昭媛属意桐姐儿，转头圣旨就下了七皇子......这里面必定有事。”
顾芳华叹气，“不管有什么事，圣旨已下，宣平侯府要抗旨不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