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语茵不甘落后也凑过来，连陆语芝都犹豫了一下，被五妹妹一把拽过去，四只手一齐伸进黄泥里，抓得满手满胳膊都是泥，一个个脸上笑嘻嘻的，完全没有平日闺阁小姐的模样。
陆辰明和顾家兄弟也凑过来帮忙，几个大小孩围着一桶泥巴搓得不亦乐乎。
等荷叶裹好鸡，黄泥一层层糊上去，一个个泥团子被摆进浅坑里，底下铺了炭火，上头架上柴，顾芳华亲自动手点了火。
火苗腾起来的时候，陆语柯往后跳了一步，又忍不住凑近看，被许氏一声喝回去，“远点儿，别烧着头发。”
一群孩子围着火堆坐成一圈，也不嫌地上脏，垫块帕子就坐下了。
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，泥团子被烤得渐渐发黑，隐约从缝隙里透出荷叶的清香。
顾芳华看着他们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火堆的样子，觉得有趣，便朝陆语柯招手，“柯姐儿，过来。
祖母教你唱个歌儿。”
陆语柯正盯着火堆发呆，听到祖母叫，立刻跑过去问道，“祖母，什么歌什么歌？”
顾芳华清了清嗓子，也没什么调子，“丢、丢、丢手帕，悄悄地放在妹妹的后面……”
陆语柯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笑，“祖母唱的什么呀？”
顾芳华给她说了一遍“丢手帕”游戏的玩法。
陆语柯听着直点头，从怀里翻出一方素色帕子来，做为第一个丢帕子的人。
大家围着火堆唱起了《丢手帕》。
陆语柯绕着圆走了一圈，路过陆语茵时，将帕子往她身后一放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。
陆语茵浑然不觉，直到围观的永昌伯府的大姑娘喊了一声，“丢到啦！”
她才转过身发现背后的帕子，尖叫一声站起来追着五姐姐跑。
围坐的孩子们都笑起来，陆语柯被六妹妹追着绕火堆跑了半圈，到底是成功坐回原位。
接着又是下一轮。
她们的欢笑声把周围营帐的其他勋贵子弟吸引过来。
于是丢手帕的游戏，由原来不足十人，不断扩大，最后围成一个大圈圈。
唱歌的声音被秋风裹着飘出去，在开阔的草场上传得很远，连几里外的禁军巡哨都隐隐听见，几个年轻的军士勒马停下，侧耳听了一会儿，又笑着催马继续巡逻。
皇帝带着众皇子走出主帐的时候，正是这阵笑声最敞亮的时候。
主帐外头视野开阔，能将半个营地的景象收入眼底。
皇帝站在帐前的空地上，眯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那边有一片不大的空地，围着一大群半大的孩子，男女都有，衣裳颜色花花绿绿的，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田。
皇帝的目光在那片热闹里停留了一会儿，风吹过来，带着香味和孩子们的笑声，混着秋日草场上特有的干燥气息。
他问身边的总管太监胡安，“那是谁家的？”
胡安躬身道，“回陛下，瞧着是宣平侯府、永昌伯府、安国公府的姑娘小子们在玩游戏。”
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，试探着开口，“若是陛下觉得吵，老奴让人去传个话......”
皇帝摆手，“随她们去。”
他往前走两步，又停下来，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，听不清词，调子歪歪扭扭的，像是有人随口编的，又像是从哪儿学来的乡下小调。
谈不上好听，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欢快劲儿，像是草场上的风一样没遮没拦。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对身后一众皇子道，“去营地里转转。”
众皇子齐齐应“是”。
皇帝率先往营地的方向走去，步子不紧不慢。
几个皇子跟在后面，神色各异。
五皇子虽然笑着，却能从他眼底看出几丝强颜欢笑的样子。
八皇子与十皇子走在一起，十皇子年纪小，听见歌声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两眼，被哥哥轻拽一下袖子，只好收回目光跟着走。
一行人里，只有七皇子走在最后面，同旁人隔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。
他穿着件披风，此时的天气说不上冷，可他那副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，衬得脸色比旁人白了几分，嘴唇也淡，活脱脱一副身子骨还没好利索的模样。
皇帝带着一行人沿着营地间的土路不紧不慢地走着，拐过一道矮坡，眼前便豁然开朗，正是宣平侯府的那片营帐区。
此时歌声已经停了，火堆还燃着，青烟混着柴火的焦香往上升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烈而质朴的食物香气。
跟御膳房里那些精雕细琢的菜肴截然不同，带着泥土和炭火混在一起的、粗犷而直接的诱惑力。
顾荣峥正蹲在火堆边，戴着一双厚棉布手套，用一根粗木棒从炭火堆里往外挑泥疙瘩。
泥疙瘩被烤得外壳焦黑开裂，他挑出一个来，放在地上用木棒轻轻一砸，“啪”一声脆响，外壳四分五裂，热气腾地冒出来。
紧接着，一股被荷叶裹了许久的鲜香猛地散开。
鸡肉的油脂已经渗透了层层包裹，荷叶的清香和泥壳的焦香混在一起，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周围几个孩子齐齐“哇”了一声，陆语柯吸吸鼻子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皇帝恰好走到营帐外，那股香气迎面扑来，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。
他这一路舟车劳顿，觉得没什么胃口，此刻腹中正空着，冷不丁被这味道勾了一下，那股子饿劲儿便从胃里翻涌上来。
他站在营帐外不远处，没有直接往里走，目光却落在火堆那边，像是在看旁边的营帐。
陆崇光正站在营帐门口，原本正笑呵呵地看着几个孩子砸泥疙瘩，余光瞥见皇帝的身影，浑身一激灵，立刻迎上去行礼，“臣陆崇光，参见陛下。
陛下怎么到这边来了？”
皇帝摆摆手，“朕随便走走，看看营地里头安顿得如何了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又“无意”地往火堆那边扫了一下，那只被砸开的叫花鸡正冒着热气，金黄油亮的皮露了一角，荷叶边缘被炭火烤得微微卷起，散发的香气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格外霸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