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语桐低头看看脚边那几只圆滚滚的竹鼠，又看看自己今日穿的藕荷色新衣裳，认命似的往车厢最里头挪，离那些笼子远些，又远些。
车队辘辘地驶出王府，穿街过巷，往宣平侯府的方向去。
车里偶尔传来竹鼠窸窸窣窣的动静，陆语桐抱着手炉坐在角落里，嘴角却始终弯着，压也压不下去。
清风骑马跟在车旁，面色淡漠。
昨夜他带着两个手下，顶着寒风在猎场里摸黑捉大半宿的竹鼠，手指头都快冻掉了。
那十只竹鼠里头有两只特别凶，差点就被它们给咬了。
他面无表情地策马往前两步，离车厢远一些，哼，主子的小姨子们，快烤它！
宣平侯府的马车抵达时，门房早已得了信儿，小厮飞快地跑进去通传。
陆语桐下车，府中管事嬷嬷迎出来，笑盈盈地行礼，“大姑娘回来了！老夫人在荣安堂等着呢，几位姑娘也在。”
陆语桐笑着应下，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，吩咐道，“车上那几笼东西，搬去荣安堂外头，记得戴上手套。”
管事嬷嬷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，只看见几只铁笼子，里头灰扑扑一团一团的东西在动。
陆语桐整理衣襟，抬脚走进府门。
快到荣安堂门口时，里头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，夹杂着祖母偶尔的几句问话。
丫鬟看到她赶紧掀开帘子，堂屋里烧着地龙，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祖母坐在炕上，手里捧着一只茶盏，正听几个妹妹说话。
五妹妹和三妹妹一个坐在祖母左边，一个坐在右边，隔着一只炕桌还在拿眼风互相刮着。
看见大姐姐进来，几位妹妹顿时热闹起来，纷纷从绣墩上起身围过来。
“大姐姐回来了！”
“大姐姐怎么今日得空回来？”
陆语桐笑着挨个回应，先走到祖母跟前行礼。
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，满意地点头，“气色不错。”
“祖母放心，我好着呢。”
不待她多说什么，旁边陆语柯已经迫不及待道，“大姐你可算回来了！
你快给我们评评理，那只竹鼠三姐说要好生养着，可那东西都胖得挪不动了，养着有什么用？
不如烤了吃！”
陆语芊瞪眼，“养了三个月，你说烤就烤？”
“你带回来的时候它才多大？现在吃了多少竹子！”
“又没吃你的竹子！”
陆语芊从前是真爱和五妹妹争长短，后来得祖母教导，已经很少与她争吵了。
这次，是实在没忍住：竹鼠那么可爱，怎么可以吃竹鼠呢！
旁边的陆语菲一句话不敢说，其实......那是她的竹鼠啊！
可如果她站出来调解，两个妹妹都来求她可如何是好！
陆语桐听着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之前妹妹们传信给她，她一直担心回娘家后，妹妹们拉她断官司，现在想到十只大胖竹鼠正挤在笼子里，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
“好了。”陆语桐清清嗓子忍着笑意，“五妹妹想吃烤竹鼠是不是？三妹妹舍不得自己养的那只是不是？”
两个妹妹一齐转头看她，一个点头一个瞪眼。
陆语桐往炕边一坐，端起祖母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，“巧了，我今日回府，带了‘特产’回来。
往后你们一人一只，养也好烤也好，自己分去。”
堂屋里安静一瞬。
陆语柯眼睛亮了，陆语芊脸上换上好奇的神色，探着脖子往窗外张望，“特产？什么特产？在哪儿呢？”
陆语桐端着茶盏，笑而不语。
顾芳华看孙女们闹哄哄的样子，又看看陆语桐眼底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，把茶盏搁下。
“你们大姐姐回娘家带特产，倒是头一回见，是什么稀奇的东西？”
陆语桐放下茶盏，“祖母，让妹妹们自己出去看，就不抬进来了。”
陆语桐勾起了几个妹妹的好奇，她们纷纷披上披风，跑出去看“特产”。
只见廊下有两个小厮守着笼子，灰扑扑圆滚滚的一群竹鼠挤在笼子里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，圆胖的身子挤得笼门都快关不上了。
姑娘凑过去一看，先是一静，然后笑出声，陆语柯笑得蹲在地上。
“竹......竹鼠！大姐姐你回娘家带了一窝竹鼠！”
陆语芊也笑了，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几只毛茸茸的胖东西，伸手戳戳其中一只的屁股。
那只竹鼠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她一眼，又慢悠悠地转回去。
太好了，不用吃她一口一口喂出来的那只了！
陆语桐坐在炕边喝茶，听着外头妹妹们围着笼子叽叽喳喳闹作一团。
顾芳华笑着轻点她的脑袋，“你就宠着她们吧！”
陆语桐低声咕哝，“可不是我宠的。”
她低头喝茶，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，模糊她眼底的笑意。
顾芳华看到如此鲜活明亮的大孙女，就知道她日子过得好。
也不多问什么，倒是陆语桐和她说起昨日皇帝寿宴上的事，讲到六公主挑事。
顾芳华轻叹口气，“六公主本就骄纵，如今徐贵妃势微，她们母女才好说话，下次再碰上她们，你要小心应对。
最多年底前，八皇子就能出府，到时候三足鼎立，又是......”
“祖母，孙女明白，定会保全自身。”陆语桐知道祖母最担心的是什么。
顾芳华轻拍她的手背，听外头孙女们已经在讨论今天吃几只，便压低声音问道，“孩子的事，你们有什么打算？”
陆语桐知道祖母的意思，也压低声音回道，“七皇子的意思是，有二郎就够了，我们现在的情况，再有孩子太惹眼，本就‘伤了根基’，没有孩子，大家都放心。”
顾芳华倒是乐见七皇子这样打算，不是她矫情，如果他们再生一个养在身边，对于那这个不养在身边的孩子，以后认回去，可能会愧疚想着补偿，也可能会忽视而亲缘不足。
不管是哪种情况，她也不愿看到。
“放心，你大哥会好好教养二郎。”
陆语桐靠在祖母身边，“孙女没有不放心的......”
祖孙俩还想说几句体己话，曾嬷嬷匆匆掀开帘子进来，“太夫人，二房那边传来消息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