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公主话落,校场边安静一瞬。
随即大梁这边的席位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,有人下意识握紧手中的茶杯,有人互相交换眼神。
鸿胪寺卿再次头大。
昨日文比她全程安坐,今日武比前面十轮她也没有下场,他还当这位公主只是来督阵的,不料最后一局她竟要亲自弯弓。
这一出手,分明是要在收尾时分,亲手把西戎的胜券压实。
她这一问,比方才那十轮任何一箭都更让人为难。
大梁这边沉默了。
派出男子迎战,若赢了,旁人会说“大梁堂堂男儿,胜一个女子,胜之不武”。
若输了,那便是连个女子都比不过,脸面更是丢尽。
可临时找一位女子应战,京城勋贵中固然有几家武将之女会些骑射,但与朔公主这样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西戎公主相比,终究是底气不足。
高台上,观赛的皇子与公主也有些气闷。
勋贵子弟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出声应战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肩头,一时都拿不定主意。
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官员忽然站起来,皱着眉头,声音带着几分长辈教训晚辈的意味,“朔公主,骑射本是男子之事,女子上场,于礼不合......”
朔公主的目光从高台上一掠而过,落在那位老官员身上,语气轻描淡写,“于礼不合?本公主记得,你们中原也不是没有女将。
前有花木兰代父从军,后有杨门女将镇守边关,怎么反倒今日,连一个敢站出来的女子都找不到了?”
老官员脸一阵红一阵白,差点背过气去。
鸿胪寺卿连忙打圆场,“朔公主言重,骑射之事,本朝向来不拘男女......”
话没说完,朔公主已经扬声道,“既然不拘,那就请出一位应战的姑娘来,或者来个男子上场与我比试......本公主也不介意。”
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气势逼人,“若无人应战,那这一局,便算大梁认输。”
大梁这边又是一阵沉默。
而站在朔公主身后的西戎勇士却是面露笑意,只是这笑中带着几分嘲讽。
清月站在陆语桐身边,双拳紧握。
哪来的蛮夷公主,要是自己出手,她哭都没地方儿。
可......要是自己出手,两位主子就要被人注意了,皇子妃身边有一位武艺高手,多少会让上位者忌惮。
宣平侯府的席位上,几个姑娘也是忿忿不平,这时陆语芝倾身向前。
“祖母,我......”她深吸一口气,给自己打气,“我想应战!若是输了,便当是我学艺不精,总比无人应战、不战而败强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都觉得手心在出汗,可她没有把目光收回来,而是坚定地看着祖母。
顾芳华看她一眼,陆语芝平日是几个姐妹里最胆小的一个,遇事先往后退。
可她此刻脸上带着些许紧张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顾芳华微微侧过头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陆语芝听得见,旁人只看见陆语芝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随即双眼一亮,然后用力点头。
“去吧,尽力而为即可。”顾芳华轻拍她的肩膀。
陆语芝站起身来,在全场焦灼的气氛中,走到席前拱手行礼,用带有几分稚气的声音道,“在下宣平侯府陆语芝,前来领教朔公主!”
陆崇光手里的茶盏“当”地磕在桌沿上,许氏猛地转头看向婆母,方晚晴也愣住了。
几人都知道自家姑娘在习武,风鸣还时常带她们跑马。
但去年陆语芝也就秋狝的时候射中两只兔子,现在......就敢上去迎战西戎公主了?
还是他们家胆子最小的那个!
从前说话都不敢大声说的那个?!
相比长辈们的吃惊,三姐妹倒是跃跃欲试,心情激动。
陆语芝走在校场中央,站在朔公主面前,足足矮了一个头。
她微微仰头看着朔公主,“朔公主,大梁不是没有优秀的女子,只是不知今日公主会亲自下场,所以不曾提前准备。
今日武比,本就是两国年轻人之间的友好交流,大梁也本不必派出最厉害的那几位来,所以我来陪公主切磋切磋,望公主不嫌弃。”
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,不卑不亢,既不示弱,也不把话说满。
大梁观赛的人们先是一静,然后又热烈讨论起来。
陆语芝虽然看着纤弱,但她能在这个时候出来救场已是勇气十足,让人想到昨日一鸣惊人的宣平侯府三姑娘,一时间对这个平日不声不响的四姑娘充满期待。
至少,她站出来了!
且她只有十一、二岁的样子,就算输给西戎,也是朔公主胜之不武!
陆语芝说得对,如果提前说公主要下场,难道大梁还找不到厉害的女子应战?
分明是想打大梁一个措手不及!
于是大梁的子弟们纷纷为她鼓舞,口哨声响彻校场上空,顾荣峥更是振臂高呼,为自家表妹摇旗呐喊。
朔公主站在对面,挑了挑眉,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女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露出轻视的表情,只是安静地听完这番话,目光在刚刚陆语芝出来的席位上、那个淡定的老夫人脸上扫一眼。
然后再次看向陆语芝,“我们西戎人只看结果,话再漂亮,箭上了靶才算数。”
陆语芝握着弓的手指微微握紧,“请朔公主赐教!”
朔公主微微颔首,拱手行礼,算是应下这场比试。
虽然与预想的不一样,有女子出来应战,但她也不惧任何挑战。
她走向自己那匹白马,伸手整理马鞍上的搭扣,又检查一遍弓袋。
取下那张牛角弓,拉了一下弦,弦声低沉而扎实。
另一侧,顾荣峥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到陆语芝面前。
他把缰绳递到陆语芝手里时,压低声音嘱咐道,“她比你大几岁,力气也比你大,若有冲撞,不要和她硬碰硬。”
陆语芝接过缰绳应道,“知道了峥表哥。”
两个姑娘同时上马,走向起点处。
校场边的观众们都安静下来。
起初还有人低声交谈,此刻连咳嗽都压着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校场中那两道身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