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秋雨一场寒,在与大郎二郎以画画的形式来回传过几次信后,时间来到八月廿十,八皇子吴承端迎娶勇毅侯府二姑娘徐静姝的日子。
勇毅侯府虽不如预想中那般车水马龙,却也谈不上冷清。
勇毅侯虽失了皇城司的权柄,但八皇子到底还在桌上坐着,只要婚事依旧,那些平日里观望风向的人,最终还是把脚步迈进徐家的门槛。
徐静姝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消瘦的脸。
好在梳妆的嬷嬷是个好手,一番收拾,将她打扮得花容月貌。
自从父亲被调离皇城司后,从前围绕在她周围的人忽然不见。
之前时常走动的闺中好友,现在连寒暄都带着几分客气疏离,今日来送嫁的,也只有一个手帕交。
这段时间的经历,让徐静姝尝遍人情冷暖,心境也不如之前单纯。
母亲教她的道理,之前她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如今事教人,倒是让她一下成长不少。
嬷嬷在替她整理发簪,她低头看着大红色的丹蔻出神,这时贴身丫鬟悄悄塞了一封信到她手中。
徐静姝有些疑惑,“谁送来的?”
丫鬟有些为难,凑近在她耳边回话。
徐静姝抿唇,终于还是展开信纸。
映入眼帘的字迹有些潦草,是六公主吴明珍从庵堂里辗转递出来的。
“表姐,我竟没想到你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!
你在府中安心备嫁,可曾想起过我?
我在这破庵堂里劈柴,手都裂了好几个口子,从前在宫里连茶盏都不曾自己端过,如今倒好,日日跪在地上擦地砖,屈膝卑躬地活着......
父皇如今怕是都不愿意听旁人提起我的名字吧?
你倒安然无恙,坐在妆前对镜贴花黄。
你的良心不会痛吗?
还有把卷宗房烧了的事,我不提你也该清楚,若不是我替你顶了那黑锅,今日在这庵堂里的就该是你!
你自己办事不力,才连累我落到这一步。
你欠我的,今日该还了!
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,也是我唯一的指望!
父皇和母妃肯定会亲临,你找个机会在他们面前替我说句话,就说我在庵堂里日夜悔过,还抄经烧给皇贵太妃,不曾有一日懈怠。
旁的不用多说,他们听了自然会心软。
你若是念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,就替我开了这个口。
想必你不会令我失望。
静候佳音!明珍。”
徐静姝读完信,整个人气地发抖。
她没想到六公主一推六二五,将责任都推到她头上。
在她的大婚之日,一句祝福没有,反而要自己替她去皇帝面前开脱。
她难道不怕因此毁了今日的婚礼吗?
吴明珍知道,不过她更在乎自己,她徐静姝又算什么。
徐静姝捏着信纸,心中对这个表妹的最后一丝情谊,也消失殆尽。
这时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,徐静姝连忙将信纸连带信封,快速藏到梳妆台最下格的抽屉里,还用胭脂盒将它压住。
同样的跟头,她是再也不会摔第二遍了。
“姝姐儿可上好妆了?”勇毅侯夫人边走边问。
她进来看到坐在梳妆台边,穿着皇子妃吉服的女儿,心中又酸又软。
她快步走近,“八皇子府的仪仗出发了,姝儿......你要好好的......”
徐静姝眼睛发红,有对娘家的不舍,也有刚刚收到六公主这样一封信而委屈。
“母亲,您放心,姝儿会将日子过好的......”
母女俩眼看着要抱头痛哭,旁边的嬷嬷见状立即劝道,“夫人,可不能惹皇子妃哭,哭花了妆得重新补,这吉时可是......”
听到要耽误吉时,母女俩收了收情绪,双手相握,互相叮嘱。
没过多久,迎亲的队伍到了。
八皇子本就生得一副好样貌儿,今日又穿着红色吉服,衬得他更加气宇轩昂,沿路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尖叫。
八皇子就在这样的追捧中,来到勇毅侯府接亲。
侯府没有为难八皇子,就图个热闹象征性地拦一拦。
他很快就将徐静姝接走,热热闹闹往八皇子府而去。
八皇子想借着这场婚宴,宣告自己正式“成人”,毕竟在这个朝代,只有成家才算真正长大。
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八皇子意气风发,等他有嫡子,与五哥相比,就不差什么了。
八皇子府这边也热闹非常,徐贵妃虽然不能亲自布置,却让心腹一遍遍确认各项细节。
整个婚礼又庄重又豪横。
事情也正如吴明珍所料,皇帝果然带着徐贵妃亲临八皇子府参加婚宴。
不管八皇子做了多少蠢事,他依旧是皇帝从小疼爱到大的孩子,只不过,他早已不在储位的名单中。
拜过高堂,徐静姝被送入洞房掀了盖头。
而后两人亲自给皇帝和贵妃敬酒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面前并肩跪着的一对新人身上,日渐瘦削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弛的神色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抬手,示意新人起身,语气比平日温和几分,“成家便不同了,差事要多上心,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毛毛躁躁。”
吴承端应道,“儿臣多谢父皇教诲。”
皇帝又看徐静姝一眼。
她一直低着头,从进来到现在,依着礼数说了两句吉祥话,便再没有开口。
皇帝只淡淡道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徐静姝垂首应是,然后便没有别的话了。
一旁的十皇子面色古怪地看着徐静姝,欲言又止。
徐静姝感受到那打量的目光,却没有任何动作。
而徐贵妃从头到尾沉浸在儿子成婚的喜悦中,并没发现小儿子的异常。
皇帝和徐贵妃在八皇子府只坐了半个时辰,接受新人的拜礼,与几个皇室宗亲喝了几杯酒便摆驾回宫。
但皇帝的出现,已经足够让席间那些心思活络的人又悄悄在案下拨一遍算盘珠子了。
徐贵妃酒量不行,今日儿子成亲,她高兴地多喝了两杯,回宫时已经醉倒,但做的都是儿子成亲生娃、继承大统的美梦。
殊不知明日酒醒,当头便是一瓢冷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