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礼”走了四礼，还有“请期”和“亲迎”二礼。
因为说好了等陆语芝十六岁后才成亲，所以没必要这么早请期，等她及笄后两府再商量成亲的日子。
单单前头四礼，就走了不少日子。
一是流程确实长，二是像纳征这样的大日子都要特意挑选，不是黄道吉日也要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才行。
傅晗等不了这么久，他已经跟祖父回嵩阳书院埋头苦读去了。
这日陆辰哲收到家里送来的包裹，除了新做的冬衣外，还有一封家书，告知他两府定亲的消息。
陆辰哲叹气，想必傅晗也收到消息了。
果然，下学的铃声刚响起，傅晗便满脸春风地来课舍找他。
“三弟！”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喊了，整个课舍都能听到他的叫声。
陆辰哲还没说什么呢，相熟的同窗便好奇地问道，“傅兄与陆兄什么时候拜把子了？不然为何叫他三弟？”
陆辰哲抚额，这人......
“花孔雀”肯定要炫耀。
果然就听傅晗对同窗道，“嘿嘿，我与辰哲的四姐定亲了，那他自然就是我三弟。”
说着胳膊搭在陆辰哲肩上，跟大家介绍道，“这是我的小舅子！”
“哦~~~”同窗都是差不多年龄之人，听他这样说，忍不住拖长音调侃。
“陆兄的四姐，不会就是‘京城双姝’之一吧！？傅兄真是好命！”
“傅兄定亲了，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？”有人起哄道。
傅晗笑着道，“行，下个休沐日，我请大家去永丰楼！”
永丰楼酒菜可不便宜，同窗满意了，纷纷拱手祝贺。
陆辰哲收拾好书箱，有些无奈道，“可以走了吗？”
傅晗一把接过书箱背在自己身上，小舅子还在长个子呢，可不能被书箱压矮了。
“走走走，今日到我那吃饭。”吃完饭他祖父还要考小舅子的功课。
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，其中一个同窗猛地一拍桌子，“糟糕，我上次当着陆兄的面撬墙角来着！”
同窗......
宣平侯府因为陆语芝定亲而热闹欢喜，但整个京城因为皇帝时好时坏的身子、大皇子和五皇子争权而局势紧张。
乾元殿的暖阁里，地龙烧得滚热，可皇帝还是觉得冷。
他裹了件玄色狐裘靠在御座上，消瘦的手搭在扶手上，青筋凸起如老树盘根。
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碧空如洗，日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却映不出半点血色。
近半月来，他强撑着上了三回早朝，每回下来都要在乾元殿躺一整日。
周院正的药一碗碗灌下去，尿血的症候时好时坏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下去。
昨夜他试着批了半宿折子，到子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，胡安连滚带爬去请太医，折腾到天明才算稳下来。
今日他传召钦天监苏监正。
苏监正进殿时躬身垂首，“微臣苏鸿，奉旨觐见。”
皇帝挥挥手，胡安便领着殿中宫人退了出去。
暖阁的门合上，只剩君臣二人，和角落里一炉沉水香袅袅的青烟。
“苏监正......”皇帝嗓音干涩，“朕的身子，你应当有所耳闻。”
苏监正垂眸，“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，太医院日夜值守，想必自有良方。”
皇帝嗤笑一声，“良方？周院正让朕静养，朕静养了，可这江山‘静’不了。
朕......昨日梦见先帝了，先帝站在邛崃山顶上，指着天上问朕，‘你看见那颗星了吗？’
朕说看见了，先帝笑笑，朕就醒了过来。”
他微微坐直，目光落在苏鸿低垂的官帽上，“苏监正，你掌钦天监十多年，朕问你，大梁的国运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苏鸿沉默片刻，他明白皇帝问的不是“国运”，而是帝王寿数。
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，“陛下，微臣......才疏学浅，只能观天象以测风雨，国运承天之意，浩渺深远，臣，不敢妄言。”
“不敢妄言？”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，“你师从邛崃袁家，学了二十五年，如今跟朕说‘不敢妄言’？”
殿内落针可闻。
沉水香的烟笔直地升上去，在半空中散开，氤氲成一片淡青的雾。
苏鸿的头更低了，“陛下明鉴，袁家三十年前遭难，微臣虽曾受教于袁家，但未得真传。
国运之数，非微臣所能参透。”
皇帝的目光黯了黯。
“袁家......真的没了吗？”皇帝不死心地问道。
苏鸿低垂眼眸掩去其中的冰冷，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道，“回陛下，三十年前邛崃袁家大火，满门三百余口，无一身还。
此事当年刑部与地方官府反复勘验，卷宗在档，确凿无疑。”
皇帝沉默许久，重重叹出一口气。
先帝登基时，曾让袁家老太爷观星。
老太爷说，大梁还有百年兴盛。
如今大梁仍旧兴盛，只是......他的寿数快尽了。
他闭上眼半晌才道，“紫微垣中的那颗吉星，如今怎样？”
苏鸿缓缓抬起头，面上是恭谨谦卑的神色，“回陛下，微臣虽不才，但每夜观星不曾懈怠。
紫微垣中那颗吉星依然闪耀。
其辉不减反增，光华流转，稳护帝座。”
“还在就好。”皇帝低声说，似自言自语道，“还在就好。”
他摆摆手，“你退下吧，今日的话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苏鸿行礼倒退着出了暖阁。
殿门合上的一瞬，他低头整理衣袍，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。
乾元殿外日光灿烂，他眯着眼看看天，然后沿着汉白玉甬道不紧不慢地往钦天监的方向走去。
路过月华门时，他停住对守门的太监点点头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西边那一片连绵的宫阙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袖中的手慢慢握紧。
紫微垣中的吉星。
紫微垣中确有吉星，只是这颗星四年前便出现了，而不是一年前。
那颗吉星的真身，如今正在颖州某处院落里背《千家诗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