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六,万寿观打醮。
天还没亮,山道上便有了动静。
大皇子的马车最先到山脚,他今日没穿皇子服,只着了件半旧的玄色直裰,带了两个心腹随从,轻车简从。
他今日来这,是想从清虚子这问话,知道“借寿”的真伪。
他下了马车,正要往山门走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回头一看,老三骑着一匹青骢马出现。
意气风发的三皇子穿着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头上戴了顶银冠。
看见大皇子时,他先是一愣,随即堆起笑来,“大哥也来了?”
三皇子心中疑惑,莫非老大是来打听“借寿”之事的?
他不会想越过自己,给父皇“借寿”吧?
三皇子这样想着,看大皇子的眼神开始戒备起来。
只是两人还没说什么,山道上又传来一阵车轮声。
八皇子的马车到近前,他掀帘下来,穿着团花直裰,手里还摇着把折扇,笑得一脸随意,“哟,大哥、三哥,这么巧在这遇上!”
三皇子蹙眉,怎么老八也来了!
看来“借寿”之事已不是什么秘密。
他试探着问道,“老八,你以前从不来道观的,今日怎么......”
八皇子用扇子轻打手心,笑着说道,“就是因为从前没来过,今日天气好,我听说万寿观打醮热闹,便来看看。”
看老三还想问什么,八皇子反问道,“三哥不是在家中禁足吗,这是,可以随意走动了?”
三皇子掩唇轻咳,“之前在清虚观清修,受观主照顾,今日特来感谢的。”
三人说了几句话,面上都带着笑,然而却各怀心思,最后互相拱手,一道往山上走。
山道两旁松柏森森,秋日的晨光铺在石阶上。
大皇子试探着问道,“三弟前些日子在观中住了一段时日,可还适应?”
三皇子皮笑肉不笑道,“适应,每日抄经、打坐,倒比在府里清静。”
八皇子在旁边插话,“三哥,前些日子顾丞相病得重,如今又莫名转好,三哥在观里可听说了?”
三皇子眼皮一跳,果然!
他们就是为这事,所以才会往万寿观跑。
他笑着说道,“我是回京后才听说的,顾丞相是国之柱石,他身子转好,是大梁的福气。”
大皇子却在一旁眸色沉沉,他想到皇后“借寿”之后病了这么久都没好,心里那点侥幸便散了。
他今日得问清楚,被借寿的人到底会怎样。
三人来到万寿观,山门前已经摆开了醮坛,香烛纸马,钟磬齐鸣。
观主清虚子站在醮坛前主持仪式。
有很多人昨晚便到了,他们来得不算早。
三人先上香,然后各自找了个理由。
大皇子说,“想请观主解个签。”
三皇子说,“去后院看看之前认识的道友。”。
八皇子则表示,要去随便逛逛。
小道士便引着三人去了不同的偏殿。
大皇子被引到后殿一间静室。
清虚子过了半个时辰才到,进门先作揖,“今日打醮事忙,多有怠慢,让大殿下久等。”
大皇子拱手还礼,两人坐下后,他开门见山。
“观主,本皇子今日来,不为旁的。
我听说观主师弟无尘子道长有一套‘借寿’之术,如今在宫里替我父皇办事。
我想问问观主,这借寿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
被借之人,又会怎样?”
清虚子端着茶盏的手一顿。
他看向大皇子,沉默片刻才缓缓道,“殿下,贫道与师弟无尘子虽出同门,可贫道修的是天文历法,师弟修的却是炼丹养生。
借寿之术......贫道并不懂,也不敢妄言。”
大皇子盯着他,“可你知道它管不管用。”
清虚子又沉默,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,“殿下,贫道不敢说管不管用。
可有一件事,贫道可以告诉殿下,凡违逆天命之事,必有所偿。
既是‘借’来的寿,就不会白借。
被借之人的身子与精气定有亏损。
至于亏多少、损多少,因人而异。
有人亏一个月便缓过来,有人亏上半年也未必补得回来。”
大皇子的心拔凉拔凉。
他握着茶盏的手渐渐收紧。
顾皇后比他年长,身子也不如他,莫非就是那“半年都补不回来”的?
若换成他,又会如何?
他想到自己被“借寿”之后,病恹恹的,补半年好不容易养好,又要再被“借”......
大皇子背脊发凉。
看他整个人浑浑噩噩,清虚子起身道,“殿下可在静室中多休息一会儿,今日打醮事忙,请恕贫道不能奉陪。”
大皇子回过神来,朝清虚子拱手,“多谢解惑,观主去忙便是。”
清虚子离开静室后,大皇子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他因为之前的事,已经无缘储位,但好歹保住性命。
现在不会连命都保不住吧?
他一会想着,要不带上外家的势力,拼一把?
可父皇手中掌握着禁军、京畿军,大手一挥,他手里那些人,根本不够看的。
父皇可不会因为自己是他的儿子,就对他手下留情。
老五、老八得父皇宠爱,可他收拾起来的时候,绝不心慈手软。
如果自己真有不臣之心,怕是连现在的安稳日子都没有了。
如今他只想保自己和母妃一命,只想好好......活着。
大皇子越想越绝望,不知道该怎样“拒绝”父皇的“借寿”。
就在苦思冥想之际,他突然想到了老七。
老七那副病歪歪的身子,父皇肯定不会到他那“借寿”。
那如果自己身子也不好了呢?
他可以装病,或者,他就真病!
大皇子双眼一亮,觉得自己想到了绝佳方法!
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,头上的大山像被移走。
他叫来长随,“给万寿观添一千两的香火银子。”
长随应是,然后回道,“殿下,刚刚观主从这里离开后,好像去了三殿下那边。”
大皇子心情颇好地摆摆手,“不用管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