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雪下得绵密，把村子裹成了白茫茫一片。但奇怪的是，海边的星花苗竟没被冻坏——王大伯用草帘裹了三层，又在周围堆了圈玉米秸秆，远远看去像个矮矮的雪蘑菇，掀开草帘，里面的幼苗依旧绿得发亮，子叶边缘还泛着点被雪水滋润出的嫩黄。
“你看这苗，根扎得可深了。”王大伯蹲在雪地里，用树枝轻轻拨开根部的沙土，露出细密的须根，像老爷爷的胡须缠在土里，“我估摸着，等雪一化，就能抽新叶了。”
赵野踩着雪过来，靴底陷进半尺深的积雪，咯吱咯吱响。他手里提着个竹筐，里面是林夏配的“催芽肥”——用腐熟的栗子壳、星花枯叶和鱼骨粉拌成的，黑褐色的粉末带着点草木灰的清香。“林夏说这肥劲儿足，开春撒下去，保准苗长得壮。”
“还是你们年轻人心细。”王大伯接过竹筐，小心翼翼地往幼苗周围撒了点，“我活了大半辈子，头回见冬天还这么精神的花苗，跟通了灵性似的。”
说话间，雪地里传来孩子的笑声，是小宇带着几个伙伴来海边玩，手里举着用雪堆的“星花”，雪球上插着枯枝当花茎，歪歪扭扭的，却看得人心里暖。“赵野哥！王爷爷！你们看我堆的星花像不像？”小宇举着雪球跑过来，鼻尖冻得通红，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。
“像！比真花还精神！”王大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，“等开春真花开了，给你做个星花形状的风筝，让它在花田上空飞。”
小宇眼睛一亮，突然想起什么，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种子，外壳带着点紫色的花纹。“这是爸爸从无名岛带回来的‘星花王’种子，说能长出碗口大的花，我想埋在雪地里，等雪化了就能发芽。”
赵野帮他在草帘边挖了个小坑，把种子埋进去，又盖了层松软的腐叶土：“这样能挡住寒气，等雪水渗下去，就会叫醒它们了。”
小宇蹲在坑边，用树枝画了个小小的圈：“我每天都来看看，等它发芽了，就给它起个名字叫‘盼春’。”
日子在雪落与融雪间慢慢过，村里的年味还没散，屋檐下的冰棱却渐渐短了，正午的阳光落在雪地上，反射出晃眼的光，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泥土气息。林夏挎着药篓去后山采药时，发现向阳的坡地上已经冒出了荠菜的嫩芽，绿油油的顶着雪粒，像撒了把碎翡翠。
“春天真的要来了。”她采了把荠菜放进篓子，又在石缝里找到几株刚冒头的艾草，“这些艾草晒干货，能和星花瓣一起泡茶，比冬天的驱寒效果更好。”
回到村里时，正撞见赵野和几个年轻人在拆海边的草帘——雪已经化了大半，露出下面黑油油的土地，星花苗果然抽出了新叶，嫩绿的叶片带着锯齿，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。“你看这新叶，比冬天的壮实多了。”赵野指着一片刚展开的叶子，“叶脉里都带着点紫，跟开花似的。”
林夏蹲下来仔细看，忽然指着泥土表面：“这里有新冒的芽！不是原来的苗！”
众人围过去，果然看到几株更小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，子叶圆圆的，像两颗并在一起的绿宝石。“是去年掉的种子发的芽！”赵野又惊又喜，“没想到它们自己藏在土里过冬了，这是要给咱们个惊喜啊。”
消息很快传开，村里的老人都来海边看花苗，说这是“瑞兆”，预示着今年会是个好年成。李奶奶还特意带来了刚蒸的豆包，放在花田边的石头上：“给花苗也沾沾喜气，长得更旺些。”
小宇天天来给“盼春”浇水，那几颗“星花王”种子也没辜负他的期待，冒出了细细的芽，像几根绿色的针插在土里。“赵野哥，你说它们能长到碗口大吗？”他趴在地上，鼻尖都快碰到嫩芽了。
“肯定能，”赵野笑着说，“等它们长到半人高，咱们就搭个架子让花茎攀着，到时候满架都是大花，比无名岛的还好看。”
夕阳西下时，海边的花田被染成了金红色，新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，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在伸懒腰。赵野和林夏坐在鹅卵石路上，看着远处的渔船归航，船帆上的红灯笼在暮色里格外醒目。
“你看，”林夏指着天边的晚霞，“晚霞是紫色的，像星花的颜色。”
赵野抬头望去，果然，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淡紫色，边缘镶着金边，真的像一片盛开的星花。“是春天在打招呼呢，”他说，“它说很快就要来了，带着花海一起来。”
雪水顺着鹅卵石的缝隙渗进土里，滋养着新苗的根；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，送来带着咸味的暖风；村里的烟囱又升起了炊烟，混着星花枯叶的清香，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
所有人都在等，等第一朵星花在春天里绽放，等海边的花田连成紫色的海洋，等那些藏在冬日里的期盼，都像新苗一样，在阳光下舒展腰肢，长成最动人的模样。而这个冬天积攒的所有暖意，终将在春暖花开时，酿成更甜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