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川忽然睁开眼睛,身体虽然没动,但手指已经搭在猎枪的扳机护圈上。
雾气里,只见一只灰黄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。
那是头狍子,耳朵警剔地前后转动,细长的蹄子踏在冰凉的溪水边,低下头大口喝水。
猎枪的枪口顺着石缝抬了抬,随即又被陆长川压了下去。
“狍子肉在供销社顶天卖八毛一斤,这东西肉少油薄,放一枪,枪声顺着山谷能传出十里地,野猪闻声转头扎进深山老林,一点都不划算。”
“这就是白我蹲一晚上。”
他屏住呼吸,任由那只狍子在水边喝了个饱,甩了甩尾巴钻进对面的林子。
狍子离开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。
上游的密林里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只见,晨雾里面。
一头通体漆黑的老野猪顺着兽道晃悠出来,肩高直接齐到人的腰眼,背脊上一排硬鬃毛跟钢针一样直立着。
嘴边两根白森森的獠牙弯曲外翻,身上裹着干涸的松油脂和黑泥,在晨光里泛着硬壳的哑光。
三百多斤的大家伙,走起路来地面都震了一下。
野猪走到水潭边,低下头在狍子踩过的湿泥里拱了几下,哼哧两声,顺着气味往上游的乱石滩挪动。
陆长川手腕极稳,枪管从青石凹槽里伸出去,大拇指挑起左击锤。
距离四十步。
野猪侧身向上,前肢迈上一块青石,肩胛骨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中。
“打野猪不能打头,野猪额骨太厚,子弹容易滑开,最好的位置是肩胛骨后两寸,那里是心脏和肺叶。”
陆长川吐出一口浊气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浓白的火药烟雾在眼前炸开。
老猎枪巨大的后坐力撞得陆长川右肩一沉。
加了半钱火药的铅弹带着凄厉的破风声,直接贯入野猪的左肩胛。
公野猪凄厉地尖嚎一声,整个身躯被冲击力带得横移了半步,左前腿噗通跪进泥水里,黑红色的血浆像喷壶一样顺着创口往外涌。
几乎在枪响的同时,陆长川并不知道,几公里外的废窑洞的乱草丛里,跌跌撞撞地滚出来一个人影。
孙建平身上裹着满是污血的烂布,左手吊在胸前,右腿拖在地上,脸上糊满了泥巴和干掉的眼泪。
“该死的陆长川,我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我要让我爹弄死你!就算你爹是陆建国也不行!”
他被冻了一夜,下半身疼得早就没了知觉,此刻全靠着骂陆长川撑着一口气。
“砰!”
孙建平一惊。
抬头看向窑洞上面的山。
刚准备跑,随后眼睛一亮。
“不对啊,这是不是民兵巡山来了!”
孙建平想着就往上跑。
“到时候让他们带我回去......”
可当他爬上去,扒开草丛,一眼就看见水潭边有个庞然大物,整张脸瞬间抽搐得不成模样。
“唔——”
孙建平把尖叫声给捂住了。
三百多斤的大野猪背对着他正在疯狂甩头。
孙建平吓得浑身哆嗦,牙齿碰得咯咯响,这下连裤裆里撕裂的剧痛都忘了,手脚并用地往相反方向的烂泥沟里爬。
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“陆长川惹了野狼背的猪王,死定了!”
“他把我的命根子弄坏了,让这头畜生把陆长川咬碎吞了才好!”
“我才不会管他!也不会帮他喊人的!”
孙建平连滚带爬,死命朝山下挪,生怕慢了一步被波及。
水潭边,陆长川根本不知道。
他右手熟练地掰开枪膛,一枚空弹壳跳了出来,左手从怀里摸出第二发重弹推进去,咔哒一声合上枪膛。
受伤的野猪发了狂,仅靠三条腿猛地站立起来,两只血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青石后头的硝烟。
“哼哧!”
公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,低着头,獠牙朝前,挟着狂暴的冲力直接朝青石坡撞了过来!
三十步!
二十步!
陆长川举枪瞄准那颗硕大的猪头,手指死死抠下扳机。
“咔哒!”
一声清脆的空响。
哑火!
昨夜自制的弹壳底火受了晨雾的潮气,撞针砸上去没有引燃火药!
野猪已经冲到了十五步以内,带起的气流甚至夹杂着野兽嘴里的烂肉腥臭。
没有时间退弹换药了。
陆长川眼神没有半点慌乱,手里的猎枪随手往青石上一扔,右手闪电般抽出了后腰的开山刀。
他没有后退,反而弓着身子向侧后方两块半人高的立石之间跨了一步。
这才是他找这个地方的用意。
这是给自己留的后手。
这两块立石中间只有不到三尺宽的夹缝,石面粗糙坚硬。
发狂的公野猪根本刹不住,三百多斤的身躯顺着惯性一头撞进了石缝里。
就是现在!
陆长川侧身半步,右脚重重踩在石缝边缘,全身的力道顺着脊柱拧成一股。
手中的开山刀化作一道雪亮的白线,顺着野猪耳根后方最软的皮肉,斜着狠狠刺了进去!
“噗嗤!”
尺半长的钢刀毫无阻碍地穿透软骨,直接贯入野猪的脑颅!
陆长川握住刀柄的手腕用力一搅。
野猪巨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,四肢瞬间脱力,轰然瘫软在石缝当中。
陆长川抽回开山刀,刀刃在猪脖子的大动脉上补了一刀,黑红色的热血哗啦啦喷涌出来,流进脚下的石缝里。
山林里重归安静。
陆长川站在水洼边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他走到溪水边,把开山刀上的血迹冲洗干净,顺着晨光看了看刀刃。
还好现在的人还算良心,不会偷工减料,精钢打的刀,这样了也没卷刃。
看着卡在石缝里的硕大猎物,陆长川把袖子挽到了骼膊肘。
“行了,该处理你了。”
他先把野猪拖出石缝,仰面朝天放平,开山刀顺着肚腹的白线一路剖开。
冒着热气的下水被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,装进随身带的大麻袋里。
接着是剔骨。
两把前腿、两把后腿,沿着关节处的软骨游刃有馀地卸下来。
猪排骨整整齐齐剔成两扇,肥瘦相间的里脊肉顺着脊椎骨整块剥离。
那颗硕大的猪头被他一刀斩断颈椎取了下来。
这副骨架子加净肉,毛重绝对在三百斤开外。
刨去不能吃的杂碎,光是纯野猪肉,至少能剩下两百八九十斤。
跟他预估的差不多。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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