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噼里啪啦!”汤盅碎裂声骤然响起,虽不及玉盘清脆,却也足够引人注目。
“奴婢/奴才该死!大人恕罪!”温婉与那小太监几乎同时跪伏请罪,声音颤抖,显得惊慌失措。
这意外插曲虽不及方才惊心,却也成功打破了僵持的焦点。
老宗亲被烫得轻呼一声,周围一阵低低的骚动,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御座上那位帝王的视线,都被这新的混乱吸引了过来。
温婉伏在地上,心脏紧揪,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扫过自己,短暂停留。
老宗亲素来宽厚,虽受惊扰,见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,又是在烈王发怒的节骨眼上,便不欲多生事端,忙向御座方向拱手:“老臣失仪,请陛下恕罪。无妨无妨,收拾一下便好。”
萧玦的目光淡淡掠过伏地的两人,又扫过脸色铁青的烈王和那奄奄一息的舞姬。这接连的“意外”……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玩味。
这寿宴,倒比往常有生趣些。
因为他看到了某个干坏事的小女孩……
他薄唇轻启,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,平稳无波,却带着天生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,清晰地传遍大殿:“无妨,收拾干净。”
顿了顿,目光状似无意地、淡淡扫向一旁脸色铁青、怒气未消的烈王,语气依旧平淡,却重若千钧:“皇叔,太后寿宴之上,普天同庆,不宜见血,罢了。”
轻描淡写一句话,带着天子的威压,轻易压下了烈王翻腾的怒气,也赦免了那舞姬的死罪。
众人心思各异,暗流继续涌动,宴席音乐很快重新响起,试图恢复先前的热闹。
温婉再时也感觉到,有一道深邃莫测、冰冷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,一直似有若无地、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她……
宴后第二天,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毫无征兆地降临静思苑那个破败的小院:调任养心殿,御前奉茶。
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尚在耳边回荡,温婉跪在冰凉的地上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。
旨意一下,原本无人问津、死水微澜的小院顿时成了漩涡中心,吸引了各种探究、嫉妒、怜悯、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御前伺候,是天大的机遇,更是巨大的危险,一步登天与一步深渊往往只在一念之间。
尤其对温婉这种毫无根基、性格“怯懦”的小宫女而言,无异于被骤然推至悬崖边缘,底下是万丈深渊和无数双等着看她摔得粉身碎骨的眼睛。
温婉心惊胆战,完全猜不透帝王此举的真正意图。
是看穿了她昨日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把戏,觉得有趣,想放在眼前瞧着解闷?
还是怀疑她别有用心,调近了好细细审查、秋后算账?
系统冰冷的分析适时响起:【目标接触频率将大幅提升,任务目标‘九龙玉佩’获取路径缩短,理论可行性增加。但警告:风险系数同步急剧升高,宿主行为一旦偏离‘怯懦沉默’人设或引起目标深度怀疑,生存率将显著下降。需极度谨慎,步步为营。】
养心殿的气氛比想象中更加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沉重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,仿佛凝结成了实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紫檀木书案后,萧玦批阅奏折时通常沉默冷凝,侧脸线条绷紧,眉宇间总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,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。
但他偶尔发作时,便是雷霆之怒。
或因边关急报,或因朝臣蠢笨,斥责言语刻薄如刀,能生生将一位三品大员剐得面无血色。
摔砸奏章、茶盏是常事,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炸开,惊得所有人心跳骤停。
每当此时,殿内宫人皆屏息凝神,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地上的一道影子,连呼吸都放到最轻。
温婉只能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怯懦安分的奉茶宫女角色,低眉顺眼,动作轻柔得几乎无声,努力将存在感降至最低。
寅时刚过,天色未明,养心殿内已灯火通明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威压。
温婉低垂着眼,双手稳稳托着红漆茶盘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,挪到紫檀木御案前。
昨夜她几乎一宿没合眼,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如何能靠近那枚九龙玉佩,各种冒险的计划和失败后被拖出去砍头的可怕想象交织,让她精神萎靡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。
萧玦早已端坐案后,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。
他正凝神批阅着一份边关急报,朱笔时而停顿,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。
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如同泥雕木塑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温婉深吸一口气,屈膝跪下,将茶盏轻轻放在皇帝手边不远不近的恰当位置。
这是她每日的职责之一,也是离他最近、最能观察他的时刻。
可今天,过度疲惫带来的手软和心慌,在她端起茶壶向盏中注水时,猛地袭来,手腕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!
这一抖,茶叶便放多了。
滚烫的水冲入盏中,瞬间激出过量的茶汁,那汤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浓酽异常,深褐近黑,一看便知苦涩难当。
温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背后唰地一下冒出冷汗。
御前失仪已是重罪,奉上如此不堪入口的茶汤,更是大不敬!
她几乎能想象到皇帝勃然大怒,或是冰冷下令将她拖出去杖责的场景。
她吓得头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缩起,准备承受雷霆之怒。
然而,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。
萧玦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奏折上完全移开。
他只是恰好批完一行字,顺手搁下朱笔,极其自然地端起了那盏茶。
他的视线在那浓得过分的茶汤上停留了不足一瞬,眸色深沉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既无惊讶,更无不满。
然后,他就像端起一杯最寻常的白水一般,将茶盏送至唇边,面无表情地、一口一口地、缓缓将那一盏苦涩异常的茶汤尽数饮尽。
整个过程,他没有看温婉一眼,没有皱一下眉,更没有发出任何表示不适的声音。
仿佛那足以让常人龇牙咧嘴的苦涩于他而言,根本不存在。
喝完,他将空盏放回原处,指尖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多余的茶渍。
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,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。
“换一盏。”
直到他低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,示意旁边侍奉笔墨的大太监,温婉才如同被赦免般,几乎是手脚发软地、小心翼翼地端起空盏,躬身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