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和林青霜是“谈”着离开的。说是谈,其实是顾长生把一截留影石拍在掌门面前——里面是沈白衣临死前亲口承认的全部:杀周天衍、嫁祸顾长生、以活人血祭渊底、图谋葬剑老人剑心。宗门千年的遮羞布被当众扯下来,掌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我只要一样东西。”顾长生说,“放我们走。渊底那头兽,我会带它离开;青云宗的灵脉,从今往后,自己养自己。”
掌门沉默了很久,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。
他们下山的时候,那头巨兽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光,缩进了顾长生掌心的剑印里。宗门里无数人远远看着,没有人敢拦。
“你把它带走了,”林青霜说,“宗门真的会放我们走?”
“会。”顾长生说,“他们怕我。一个能吞仙尸的人,他们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?”
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怀里取出一截旧得发黄的竹简,递给她。那是他在渊底葬剑老人的尸身旁找到的——上面刻着一幅地图,标注着一个地方:南域,万剑城。
“葬剑老人来自那里。”他说,“周天衍也来自那里。”
“周天衍死在青云宗之前,把心剑种子留给了我。他一定知道什么,才会被人灭口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,万剑城里,到底埋着什么。”
林青霜看着他,没有犹豫:“好。”
两人就此下山。
走出青云宗山门的那一刻,顾长生回头看了一眼。烟雨里,那座立派千年的宗门笼在云雾中,像一具镀了金的棺椁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去给别的死人收尸了。”
下山的路走了三天。
头一天,林青霜终于憋不住,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:“渊底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吞了葬剑老人的剑心,为什么还能活着走出来?”
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,摊开掌心。金色的剑印中央,多了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,像一条盘踞的蛇:“葬剑老人的剑心,和我原本的心剑种子同源,所以能炼化。可它里面带着他千年的执念——他要葬尽天下剑。这股执念,现在压在我身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压着。”顾长生说,“压不住的时候,就找个地方,把它发泄出去。”
“正好,万剑城是天下剑修最多的地方。有的是剑,让它葬。”
林青霜沉默半晌,忽然说: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把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。”她看着他,“在渊底是这样,出了渊还是这样。”
顾长生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习惯了。”
“收尸人一个人惯了。”
“那现在开始,”林青霜说,“试着习惯两个人。”
顾长生没接话,可他放慢了脚步,与林青霜并肩而行。
暮色里,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路向南。
第三天夜里,他们在荒山中的一间破庙里歇脚。顾长生生起火,把一路收集的几具无主尸骸逐一验过,收走道韵,就地掩埋。林青霜在一旁看着,忽然问:“你这一路,一共收了五具尸。每一具,你都记得他们是谁吗?”
“记不得。”顾长生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“但我知道他们死得冤不冤。”
“收尸人有个规矩:收了人家的东西,就要替人家把账讨回来。”
“所以每收一具尸,你就欠下一笔账。”林青霜看着他,“你欠了多少了?”
顾长生想了想:“从葬尸堂算起,大概……数不清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?”
“不用还。”他拨了拨火,火光映着他的脸,明明灭灭,“把欠我账的人,一个个送下去,就算两清了。”
林青霜怔了怔,忽然笑了:“那你这条路,走起来怕是热闹得很。”
“热闹好。”顾长生说,“太安静的路,走得没意思。”
第二日清晨,两人再次上路。
南域的轮廓,已经在天边若隐若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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