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前夜,月色如水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,嫁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,大红色的锦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明日便是她出嫁的日子,可她却毫无睡意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,思绪飘得很远很远。
十年前的那个元宵夜,也是这样的月色。
那一年,她才六岁。
......
大晟永和七年,元宵佳节,皇帝在宫中设宴,宴请百官及家眷。沈家虽已没落,可沈怀瑾好歹是个翰林院大学士,便也得了请帖,带着夫人和嫡女入宫赴宴。
那是沈清辞第一次入宫。
皇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大,还要华丽。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,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直通太极殿,每一处都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。六岁的沈清辞跟在母亲身边,小小的身子裹在粉色的襦裙里,青丝挽成两个小髻,用红绳系着,看起来粉雕玉琢,可爱极了。
“辞儿,跟紧娘。”沈母牵着她的手,低声叮嘱,“宫里规矩多,不可乱跑。”
沈清辞乖巧地点了点头,大眼睛滴溜溜地转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。御花园里种满了各色花卉,虽然已是深冬,却有不少寒梅盛开,红的、白的、粉的,在雪地里格外娇艳。
宴席设在麟德殿,殿中灯火辉煌,丝竹声声,舞姬们翩翩起舞,衣袂飘飘,宛如仙子下凡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皇后陪在一侧,妃嫔们依次而坐,百官及家眷则按品级入座。沈家的位置在偏僻的角落,靠近门口,可见沈家如今的地位有多低微。
沈清辞坐在母亲身边,小短腿够不着地,只能悬在空中晃来晃去。宴席上的歌舞她看不懂,大人们说的话她也听不明白,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聊起来。她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袖子,小声说:“娘,辞儿想去御花园看梅花。”
沈母看了看四周,见没人注意这边,便点头道:“去吧,带着春桃,不要走远了。”
沈清辞眼睛一亮,拉着春桃的手,悄悄溜出了麟德殿。
夜风微凉,带着淡淡的梅花香。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。御花园里静悄悄的,宴会的喧嚣声被远远地抛在身后,只有偶尔传来的丝竹声,如同天边的仙乐。
“小姐,我们去哪儿?”春桃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,比沈清辞大不了多少,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。
“去看梅花!”沈清辞指着前方那片梅林,脚步轻快地往前跑去。
梅林很大,种满了各色梅花,红的似火,白的如雪,粉的像霞,在月光下美得如梦似幻。沈清辞在梅林里跑来跑去,时而停下来嗅嗅花香,时而捡起落下的花瓣,玩得不亦乐乎。
不知跑了多久,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马蹄声?宫里怎么会有马?
沈清辞好奇地循着声音跑去,穿过梅林,绕过假山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。演武场四周插满了火把,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,场中央,一匹黑色的骏马正在奔驰,马上骑着一个少年。
那少年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,一身玄色劲装,腰束玉带,墨发高束,眉目冷峻,五官轮廓已然分明,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的气势。他骑在马上,身姿矫健,拉弓搭箭,动作一气呵成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,羽箭破空而去,正中远处的靶心!
“好!”场边传来一阵叫好声。
沈清辞这才发现,演武场边上还站着几个身着锦衣的少年,看起来都是世家公子,正围着那骑马的少年叫好。
“萧世子好箭法!”
“这一箭,我可望尘莫及!”
萧世子?沈清辞歪了歪脑袋,心想这人是谁?她躲在梅树后面,探出小脑袋,悄悄打量着那少年。
那少年没有理会众人的恭维,只是勒住缰绳,让马停下,然后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火光映照在他脸上,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,剑眉入鬓,星目如寒潭,薄唇紧抿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凌厉。
沈清辞看得入了神。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,也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人——骑马、射箭,样样精通,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度,难怪那些世家公子都围着他转。
“再来一箭!”有人起哄。
那少年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翻身上马,策马奔驰,拉弓搭箭,又是一箭,正中靶心!这一次,箭矢甚至射穿了前一支箭的箭尾!
“天哪!连珠箭!”
“萧世子果然是武将世家出身,这箭法,怕是连宫里的禁军都比不上!”
沈清辞虽然不懂什么是“连珠箭”,可她看得出那少年很厉害。她躲在梅树后面,小手紧紧抓着树干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少年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
是崇拜?是向往?还是......别的什么?
那少年又射了几箭,每一箭都正中靶心,无一失手。场边的叫好声此起彼伏,可他却始终面无表情,仿佛这些恭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。
终于,他收起弓箭,勒马回首。
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扫过梅林的方向。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,连忙缩回脑袋,躲在树干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藏身的地方,停留了片刻,然后......移开了。
“谁在那里?”那少年的声音传来,清冷,带着几分威严。
沈清辞吓得浑身一僵,心想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?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,便听见春桃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小姐,小姐!夫人在找您,快回去吧!”
沈清辞如蒙大赦,连忙转身,跟着春桃往回跑。跑了几步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那少年还骑在马上,目光遥遥地落在梅林的方向,似是在思索什么。
那一刻,月光洒在他的身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那个画面,深深地刻在了沈清辞的脑海里。
......
回到麟德殿后,沈清辞悄悄问了母亲,才知道那少年是谁——镇国大将军府嫡长子,萧烬严,年仅十岁便已展露锋芒,被誉为“将门虎子”。
“萧烬严......”沈清辞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小小的心里,埋下了一颗名为“仰慕”的种子。
后来,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他的消息。
听说他十二岁随父出征,立下战功;听说他十五岁独领一军,大败北狄;听说他十八岁封侯,成为大晟王朝最年轻的侯爷......每一次听到他的名字,她都会想起那个元宵夜,想起那个骑马射箭的少年,想起那道落在梅林边的目光。
可她知道,他不会记得她。
那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秘密,一个人的念想,一个人的......回忆。
......
“小姐,小姐?”
春桃的声音将沈清辞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她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还坐在窗前,月光依旧洒在地上,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“小姐,夜深了,您早些歇息吧。”春桃担忧地看着她,“明儿还要早起呢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走到床边躺下。嫁衣就在床头,大红色的锦缎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元宵夜的画面。
十年了。
十年前,她躲在梅树后面,偷偷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心中满是崇拜与向往。十年后,她要嫁给他了,成为他的正妻。
可她知道,这桩婚事,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。他心有所属,她不过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。他不会记得那个躲在梅树后面的小女孩,也不会在意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妻子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在心中轻声对自己说,“我不求他的心,只求他的尊重。只要守住本分,他......便不会为难我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色的光影。夜风轻轻吹过,带来淡淡的梅花香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那个元宵夜,回到了那片梅林,回到了那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