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是静思苑的大丫鬟，今年十七岁，在将军府当了五六年的差，算是个老人了。
她生得不算出众，一张圆脸白白净净的，眼睛不大却很灵动，嘴角常年带着笑，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，在府里混得如鱼得水。当初得知被分到静思苑伺候时，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——谁不知道这位新夫人不受宠？住的是最偏僻的院子，侯爷连洞房都没进过，老夫人更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。
伺候这样一个没指望的主子，能有什么出息？
于是秋霜便学乖了，面上不显，该做的活儿也做，可也就是敷衍了事罢了。早膳晚膳能拖就拖，炭火能省就省，反正这位夫人也没人撑腰，就算告到老夫人那里，老夫人也不会为她出头。
可这几日下来，秋霜却发现这位沈夫人......有些不一样。
她从不抱怨，从不发火，下人怠慢她，她就像没看见一样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仿佛那些冷饭冷菜、劣质炭火都与她无关。她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绣花，偶尔在院子里修剪那几株老梅树，安安静静的，连说话声都不大。
秋霜在府里这么多年，见过的主子不少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。
......
这一日午后，秋霜奉命去库房领些日常用度。
库房的张管事是个势利眼，平日里就爱拿乔，这回见是静思苑的人来领东西，更是没给什么好脸色。
"份例早就领过了，这个月没有了。"张管事靠在椅子上，眼皮都不抬一下，"回去吧，下个月再来。"
秋霜陪着笑脸道："张管事，我们静思苑这个月的份例确实还没领全，您再查查？"
"查什么查？"张管事啪的一声将账簿摔在桌上，"我说没有就是没有！你们静思苑那点破事，别天天来烦我！"
秋霜咬了咬牙，压下心中的火气，又赔着笑脸道："那......那能不能先支一点？夫人那边还等着用呢。"
"等着用？"张管事冷笑一声，"你们那位夫人，侯爷都不把她当回事，你倒是挺会替她说话。怎么，是不是想攀高枝啊？"
秋霜脸色一僵，正要反驳，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。
"发生什么事了？"
秋霜回头一看，竟是沈清辞带着春桃走了过来。
"夫人？"秋霜有些惊讶，"您怎么来了？"
沈清辞没理会她的问题，而是走到库房门口，朝里面看了一眼，淡淡道："这位是张管事吧？我是静思苑的沈氏，今日有些用度要领，不知管事方便吗？"
张管事站起身来，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，皮笑肉不笑地道："哟，这不是咱们侯爷的新夫人吗？怎么，亲自来领东西？"
沈清辞微微一笑："听闻库房这边有些误会，我便亲自来看看。张管事，静思苑这个月的份例确实还没领全，不知管事可否再查一查？"
张管事脸色一沉："我说没有就是没有，你一个新媳妇儿，懂不懂规矩？库房的事，我说了算！"
沈清辞的笑容不变，语气却透着几分淡淡的压力："张管事说得是，库房的事自然是管事说了算。只是......"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本账簿上，"我听闻，将军府的规矩，每个月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。若份例没领，账簿上应当还有记录。张管事若是方便，不妨让我看看账簿？"
张管事脸色一变，下意识地将账簿合上："看什么看？你一个女人家，懂什么账簿？"
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："张管事，我本不想把事情闹大。可静思苑这个月的份例确实没领全，若是张管事坚持说领过了，那我只好去请老夫人或是侯爷来评评理了。当然，若是查出来份例确实被领走了，我自会向张管事赔罪。"
她说得平静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。张管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——他当然知道静思苑的份例没领，那些东西被他私吞了，反正那位夫人不受宠，他量她也不敢闹到老夫人那里去。
可他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，竟然敢跟他硬碰硬。
"你......"张管事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清辞看着他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，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："张管事，我不为难你。今日的份例，该领的领了，不该我得的，我一分不会多拿。若是日后还有人从中作梗......"她顿了顿，声音轻柔得像是春风拂面，"那我只好将这件事记下来，日后一并禀明侯爷了。"
张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，他狠狠地瞪了秋霜一眼，然后咬着牙道："行，我去给你拿！"
他转身进了里间，好一会儿才捧着几匹布料和一盒胭脂出来，重重地放在桌上："拿去吧！"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些东西，点点头："多谢张管事。"
她转身对秋霜道："秋霜，东西收好，我们回去吧。"
秋霜愣愣地应了一声，手忙脚乱地将东西收拾好，跟在沈清辞身后走出了库房。
一路上，秋霜的心情都很复杂。她原以为这位夫人是个软柿子，可以随意拿捏，却没想到，她竟然敢为了下人出头，直接跟张管事对上。而且她说得头头是道，既不失了体面，又逼得张管事不得不服软。
这样的手段，哪里像个不受宠的弃妇？
"秋霜。"沈清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"夫......夫人？"秋霜回过神来，连忙应道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她，目光平静而温和："往后领东西，不必一个人来。若是遇到刁难，便告诉我，我来处理。"
秋霜愣住了。
她原以为沈清辞会责怪她办事不力，或者怪她没有争气，却没想到，这位夫人竟然......在为她说话？
"夫人，您......"秋霜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"奴婢没用，给您丢人了......"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淡淡道："你没有丢人，是张管事欺人太甚。这府里的人情冷暖，我都看在眼里。你是静思苑的人，我护你是应该的。"
秋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她在将军府当了这么多年差，见惯了主子们的冷眼和责骂，从未有人为她说过话，更没有人说"护你是应该的"。
"夫人......"秋霜低下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"奴婢以前......以前对夫人不够尽心，夫人不怪奴婢吗？"
沈清辞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："你以前怎么做，是你以前的事。往后你怎么做，才是我关心的。"
秋霜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端庄的女子，心中某根弦忽然动了动。
也许......这位夫人，值得她真心伺候。
......
回到静思苑，小翠正在院子里扫地。
看见沈清辞和秋霜回来，小翠连忙放下扫帚，迎上来行礼："夫人回来了。"
沈清辞点点头："小翠，辛苦了。"
小翠的脸微微一红，低下头道："不辛苦，这是奴婢应该做的。"
秋霜看着小翠，心中有些诧异。这个小丫鬟是前几日才分到静思苑的，年纪小，地位低，平日里不声不响的，可她看得出来，这位夫人对小翠似乎格外和善。
"秋霜姐姐。"小翠看向秋霜，小声道，"东西领回来了吗？我刚才去小厨房，周嬷嬷说今晚有炖鸡，让奴婢来问问夫人要不要。"
秋霜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淡淡一笑："既然有，便领一份吧。"
小翠点点头，转身跑去了小厨房。
秋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忍不住道："夫人，这个小翠......似乎对您很好？"
沈清辞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，轻声道："她是个实诚孩子，虽然身份低，却比很多人都懂得感恩。秋霜，在这府里，不是所有人都想踩你一脚，有些人只是身不由己。你若是真心待人，别人也会真心待你。"
秋霜怔怔地看着沈清辞，忽然觉得有些羞愧。
这几日，她敷衍塞责，偷奸耍滑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