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第二天就出门了。
她没有坐将军府的马车,而是让赵平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,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褙子,头发只簪了一支素银簪,看起来像是哪家管事娘子出门办事。赵平一开始不同意,说外头不太平,沈清辞只说了一句"赵承衍盯的是靖北侯夫人,不是石青褙子的管事娘子",他就不再说了。
第一站是城南的周府。
周叙白是户部侍郎,当年沈怀瑾在翰林院时与他有过同僚之谊,军饷案那回沈清辞就让张叔递过信给他。马车停在周府后巷的一条窄街上,沈清辞从后门进去,周叙白已经在书房等着了。他五十出头,面相清癯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,书房里的炭盆只烧了两块银霜炭,比将军府的暖阁冷了一大截。
"沈家的事我听说了。"周叙白开门见山,"令尊的案子是冲着萧侯爷来的,这一点朝中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。可看得出归看得出,谁敢说?三司会审的帽子扣下来,谁碰谁烧手。"
"我不需要周大人在朝堂上替我父亲说话。"沈清辞坐在书房的客椅上,腰背挺得笔直,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,"我只需要一样东西——户部库房的印鉴比对档。萧侯爷每次领粮饷都盖过私印,库房应该有留底。我需要一份拓印,证明他的私印收锋方向与伪证上的印痕不一致。"
周叙白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印鉴比对档是户部的内部存档,不涉及机密,但调取需要库房老吏的配合和侍郎的默许。他看了沈清辞几息,放下茶碗,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。
"这是我去年的经手档,上面有萧侯爷盖的印。"周叙白的语气淡淡的,"我去年批过一笔北疆冬饷的调拨文书,他的印鉴我亲自核验过。你拿去用,但不要说是从我这儿拿的。"
沈清辞双手接过册子,翻到印鉴那一页看了一眼——印痕清晰,收锋方向确实与116章那批伪证上的截然不同。她把册子收进随身的布包里,站起来行了一礼。
"多谢周大人。"
"不必谢我。"周叙白把她送到书房门口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,"沈姑娘,你是个聪明人,但聪明人更要小心。赵承衍不是苏婉凝,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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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周府出来之后,沈清辞没有回将军府,而是让马车拐进了城东的安仁坊。
都察院佥都御史方大人的私宅在安仁坊深处的一条巷子里,院子不大,门楣上连牌匾都没有挂。沈清辞到的时候方大人正在院中喂鸡——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干瘦老头,手里端着半碗碎米,谁能想到这就是都察院里出了名的铁面御史。
沈清辞递上了萧老夫人的拜帖。方大人看了一眼拜帖上的"齐氏"二字,把手里的碎米倒进鸡槽,擦了擦手,把她领进了堂屋。
"萧老夫人的儿媳妇?"方大人坐在竹椅上打量她,"你们将军府的事,老夫在朝中有所耳闻。萧烬严的案子,怎么说?"
"方大人去年巡视北疆时,萧侯爷接待过您。当时北疆军报上盖的私印,您经手核验过。"沈清辞没有绕弯子,"我需要您做一个证——证明萧侯爷的私印收锋方向与通敌案伪证上的印痕不同。"
方大人的眉头拧了一下:"你要老夫去跟三司作对?"
"不是跟三司作对,是帮三司查清真相。"沈清辞从布包里取出周叙白的那本印鉴册,翻到有萧烬严印痕的那一页,"方大人请看,这是去年户部批冬饷时留底的印鉴。收锋向左下,末笔带钩,这是侯爷的习惯。而伪证上的印痕收锋向右下,末笔平收,明显不是同一枚印。您去年亲眼见过他的印,您的一句话比十份文书都有用。"
方大人凑近了看了一会儿,拿起桌上的一副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沉思,最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,看着沈清辞的眼睛说:"你今年多大?"
"十七。"
方大人沉默了好一阵,最后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通,拿出一个旧信封。信封里是一份北疆巡视时的笔记,其中一页详细记录了核验萧烬严军报印鉴的过程,包括"收锋左下、末笔带钩"的原始描述。
"这个你拿去。"方大人把笔记递给她,"老夫不必出面做证,这份笔记足以说明问题。你把它交给三司或者太子,他们会知道怎么用。"
沈清辞接过笔记,深深行了一礼。方大人摆了摆手,把她送到门口,临走时说了一句:"你父亲的事,老夫会留意。翰林院那帮老东西不是吃干饭的,沈怀瑾的人品他们心里有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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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将军府的路上,沈清辞在马车里把两份证据——周叙白的印鉴册和方大人的巡视笔记——并排放在膝上,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仔细比对。两份材料的描述完全吻合,收锋方向和末笔特征一致,足以证明通敌案伪证上的印痕与萧烬严的私印不是同一枚。加上互市令日期和时间差的破绽,三司的证据链已经裂了三条缝。
她把两份材料分别用油纸包好,一份藏进随身的布包夹层,一份叠好塞进袖中。布包里的那份是给太子的,袖中的那份是留给自己的底——任何时候都不能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一个地方。
马车回到将军府侧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碧桐在门口等着,说萧老夫人一直在正厅等着她回来。沈清辞快步走进正厅,看见萧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,旁边还站着陆云舟——他的脸色不太好,靴子上全是泥,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。
"银号线查到了一些东西,"陆云舟压低声音,"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。永王府的私账不在府里,赵承衍把账转移了,我的人在城外的一处别庄外头看到了永王府的暗卫。"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看了萧老夫人一眼,萧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。
"别庄的事先放一放。"沈清辞说,"手里有印鉴和巡视笔记两份证据,够先撬开一条缝。明天让赵平把印鉴册和方大人的笔记一起送进东宫,我会在信里写清楚怎么用。银号线的事你继续查,但不要冒险靠近别庄,赵承衍的人既然在,说明那地方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——盯住进出的人就行。"
陆云舟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沈清辞站在桌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平安扣贴在腰间,玉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,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——她在跑,赵承衍也在跑,谁先停下来谁就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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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永王府的密室里,赵承衍也正在看一份密报。
韩青站在他面前,把沈清辞今天去过周府和方大人私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赵承衍听完之后没有说话,只是把茶碗盖子揭开又盖上,盖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"她倒是比我想的能干。"赵承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"沈家的女儿,嫁进将军府不到一年,就敢一个人跑到户部侍郎和佥都御史家里去要证据。萧烬严在天牢里让她别查了,她不听。"
韩青低着头没有接话。
"有意思。"赵承衍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,看着纸灰蜷缩成一团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个猎人在审视猎物跑动的轨迹,"她跑得越快,留给我们的把柄就越多。一个通敌案从犯的女儿,四处游说朝臣、干扰三司办案——这条罪名比通敌更管用,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。"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"让刘从文准备一道弹劾折子,就弹劾沈氏——萧烬严之妻,通敌案嫌犯沈怀瑾之女,四处活动干扰三司办案、威胁证人、图谋翻案。沈怀瑾那边也加紧审,三司第五次提审的时候让他亲口承认是他帮萧烬严传的军情。"
韩青抬起头:"沈怀瑾会认?"
"他不会认。"赵承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所以他需要一些帮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