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品诰命的消息像石子投进湖面,从镇国公府荡开,荡过了朱雀大街,荡进了永安城每一条有门第的巷子。
圣旨是上午到的,下午城东的茶楼就有人在议论了。到第二天清晨,城中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,都知道了同一件事——镇国公夫人沈氏,被皇帝亲封一品诰命,十八岁的一品诰命,大晟朝头一份。
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本来准备讲一段北疆战事,临时换了题目,讲的是"女中诸葛跪宫门呈铁证"。讲完满堂喝彩,赏钱比平时多了三倍。
绸缎庄的掌柜逢人就说"沈夫人从前在我这里挑过布料,挑了半天才选了一匹月白色的",语气里像是自己参与了什么天大的事。街巷里的妇人们议论得更具体——有人说她跪在宫门外呈证据那天膝盖都跪出了淤青,有人说她在通敌案里查出了银号的暗账,有人说苏婉凝那个白月光就是被她亲手揭穿的。传着传着,细节添油加醋越来越离谱,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认——沈家那个嫡女,是凭本事挣来的一品诰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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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宁侯府里,齐婉仪坐在绣楼的窗边,手里端着茶碗,一上午没喝过一口。
一品诰命。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,嚼不出什么滋味来。她想起两年前在别院茶会上第一次听到赐婚消息的时候,自己坐在上首说的那番话——沈家门第低微,沈家女儿嫁进将军府是高攀,这门亲事迟早要出事。后来在大长公主赏花宴上她看到沈清辞从容应对贺兰氏的试探,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改观,但还是端着永宁侯府嫡小姐的架子,没有明说。
如今一品诰命封下来,她连端架子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"备礼。"她站起来,"明日我去镇国公府拜访。"
丫鬟问用哪套茶具。齐婉仪顿了一下:"那套青花缠枝莲的。我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套。"说完自己先觉得好笑——什么时候她拜访人还要专门挑茶具了?从前见沈清辞的时候,哪回不是随手拿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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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的时候英国公夫人崔氏做东,在府上办了一场春日茶会。名义上是赏春,但请的都是京都夫人圈里排得上号的人——大长公主年迈未到,派人送了一坛子梅花酿,算是给了天大的体面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崔氏在门口等着,拉着她的手往里走。"你可算来了,里面好几位都想见你。"
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,跟着进了水阁。阁子里坐着七八位夫人,年纪不同,穿戴不同,但看到她进来的表情都差不多——带着笑,眼神里多了一层郑重。
"这就是沈夫人?"最先开口的是工部侍郎的夫人,语气热络,"早就听说沈夫人才学出众,今日终于见着了。"
"沈夫人"三个字从前在京都夫人圈里可不是这么叫的。一年前她第一次参加大长公主赏花宴的时候,有人叫她"靖北侯夫人",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看戏——想看看那个出身沈家的嫡女到底配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。如今同样的称呼,分量完全不同了。
茶桌上有人提起了旧事:"当初赐婚那阵子,城里有好些人说沈家配不上将军府呢,如今看来,倒像是将军府配不上沈家了。"话一出口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,意思是这话说得不妥——镇国公府哪里配不上?但说的人不以为意,端起茶碗又补了一句:"我是说当年的闲话,如今谁还敢说?一品诰命,跪宫门呈铁证,哪一样不是真本事。"
沈清辞坐下来接过碧桐递来的茶,和几位夫人寒暄了几句。她说话和从前一样,不卑不亢,该答的答,该让的让,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故作疏远。崔氏在一旁看着,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这位从头到尾都没变过,变的是旁人看她的眼光。
贺兰氏也来了。
她坐在水阁角落的位置,穿了一件素色豆绿褙子,少了从前那股子靛蓝织金的咄咄气势。沈清辞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行了礼,沈清辞点头回礼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"沈夫人今日气色很好。"贺兰氏说。
"多谢。"沈清辞的语气和对待其他夫人一模一样。
贺兰氏坐回去之后没再开口。她心里清楚得很——自己是柳贵妃娘家的人,柳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,二皇子已经被赐死了。如今她还能坐在京都夫人圈里喝茶,靠的是娘家仅剩的几分薄面。在沈清辞面前,她连试探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茶会散了之后崔氏送沈清辞出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"贺兰氏今天倒老实。"
"她背后的人倒了。"沈清辞说。
崔氏笑了一下,拉着她的手紧了紧。"改天来我家坐坐,不用备礼,人来了就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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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萧烬严在书房。沈清辞换了衣裳去书房找他,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梅树——梅花已经落尽了,枝头冒出了几粒新芽,嫩绿的,像是要试探春天到了没有。
"回来了。"他没回头。
"回来了。"沈清辞走到他身边,看了一眼窗外的梅树。"茶会上说了好些话,嘴都说干了。"
"说什么了?"
"说来说去都是那些。"她靠在窗框上,"有人夸我,有人恭喜我,有人从前看不上我现在凑上来套近乎。"
萧烬严转过头看她。"谁看不上你?"
"多了。"沈清辞笑了笑,"当年满城都说沈家女儿配不上靖北侯,这话你没听过?"
"听过。"他的声音低了一下。
"现在没人说了。"她看着窗外的新芽,"都在说'沈夫人当之无愧'。"
萧烬严没有接话。他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手指在她耳际停了一瞬。
"他们说得对。"他说,声音很轻。
沈清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但别头发的那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。
书房外面的回廊很长,两个人并肩走着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并排落在青砖地面上。她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走这条回廊去书房送点心——那时候她是静思苑里不受宠的侯夫人,点心递过去他看都不看一眼。后来换了个孟嬷嬷做了核桃酥配碧螺春送过去,他才让人收了。她那时候觉得能让人收下点心就是天大的事。
如今她走在他身边,没有人敢不看了。
"饿不饿?"萧烬严忽然问。
"饿。"
"灶房备了桂花糯米藕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"每回都是桂花糯米藕。"
"你每次都吃完了。"
她没忍住笑了一下。正院的灯亮着,桂花糯米藕的甜香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,暖融融的,和这漫长冬天结束之后所有平静的日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