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宁四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翻身。
这件事发生在午后,沈清辞在廊下看书,摇篮里的婉宁不知什么时候从仰面变成了趴着,两只手撑着床面,脑袋努力往上抬,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。碧桐先发现的,叫了一声,沈清辞放下书走过去,婉宁正费劲地蹬着腿,脸憋得通红,翻了半天也没翻回去。
"公爷!"碧桐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声。萧烬严的回应是从偏厅绕了半个圈子才走过来,显然不是跑的,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沉默片刻,弯腰把婉宁翻了回来。
"你干嘛呢?"沈清辞问。
"她刚才翻身了。"
"我知道,所以呢?"
"再翻一次。"
沈清辞看着他把婉宁重新翻成趴着,婉宁愣了一下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萧烬严把她捞起来拍了两下,转头看沈清辞,表情像是在说"这次不算"。
"阿宝翻身的时候你也是这样?"沈清辞抱着婉宁哄。
"不记得了。"
"你那时候在演武场,碧桐派人去叫了你三次你才回来。"
他没说话,大概自己也想起来了。婉宁在他怀里不哭了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往嘴里塞,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她的手拿出来,她塞回去,他再拿出来,来回三次之后他放弃了,由她咬着。
入夏之后婉宁开始长肉,原本瘦小的脸圆了一圈,眼睛倒是没变,还是黑亮黑亮的,看人的时候专注又安静。阿宝不太理解妹妹为什么不会说话,每天蹲在摇篮旁边跟她讲话,讲的内容五花八门——今天爹教了哪一招,院子里那只猫为什么不愿意被他抱,碧桐姐姐做的桂花糕为什么不如孟嬷嬷的好吃。婉宁偶尔会发出一个音节,阿宝就兴奋地回头找人:"娘!妹妹说'好'!"
"她说的不是'好'。"
"是!"阿宝非常坚定,"她说好吃!"
沈清辞实在拿他没办法,只好点头。阿宝高兴地转过身继续跟婉宁说,嗓门压低了些,认真得像在传授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萧老夫人夏天爱坐在正院的葡萄架下,把婉宁放在旁边的竹席上,阿宝就盘腿坐在对面。老太太拿着蒲扇给婉宁赶蚊子,嘴里跟阿宝讲古,讲他爹小时候的事——偷跑去演武场差点被马踢了,偷吃厨房的酱肘子被周嬷嬷逮着罚站,有一次下大雨非要出去玩结果着了风寒躺在床上三天不肯喝药。
阿宝听得瞪大眼睛,小声问:"爹也会生病吗?"
"你爹也是人。"萧老夫人笑了一声,"小时候还不如你呢,你比他机灵。"
阿宝受到鼓舞,挺了挺小胸脯。周嬷嬷在旁边端着酸梅汤笑得合不拢嘴,插了一句:"老夫人没说错,公爷小时候怕打雷,有一次雷声大了他钻到桌子底下,老将军找了半天。"
"周嬷嬷。"萧烬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不重不轻,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。
周嬷嬷端着酸梅汤的手顿了一下,笑意更深了,低声对阿宝说:"你爹来了,刚才的话当我没说。"
萧烬严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。他在葡萄架下站了站,目光扫过阿宝和婉宁,确认都没事,然后在沈清辞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"军报处理完了?"沈清辞问。
"嗯。"
"陆云舟呢?"
"在外面。"
"不进来坐坐?"
"他说不敢。"萧烬严顿了一下,"上次婉宁看见他哭了一场,他觉得自己不受待见。"
沈清辞想起来了——上个月陆云舟来看婉宁,弯腰做了个鬼脸,婉宁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,嘴巴一瘪,嚎啕大哭。陆云舟当时就僵在那里,手足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是萧烬严把婉宁接过去才解了围。
"她不是怕他。"沈清辞说。
"我知道,她只是认生。"
"上次赵平来她还笑了呢。"
萧烬严没接话,但也转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,像是想确认赵平是不是正好路过。沈清辞忍住笑,没拆穿他。
过了一会儿陆云舟到底还是进来了,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,放在石桌上,目光刻意绕过摇篮里的婉宁。阿宝看到他眼睛一亮,喊了一声"陆叔叔",陆云舟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,夸他木刀练得不错。婉宁这回没哭,只是盯着陆云舟的脸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了个喷嚏。
"这回没哭。"陆云舟松了口气,站起来对萧烬严说,"属下是不是在她心里地位提升了?"
萧烬严看了他一眼:"她只是没看清你。"
夏天走得很快。葡萄架上的藤蔓越长越密,从稀疏的影子变成了一整片绿荫,阿宝的木刀换了一把长的,婉宁从翻身进步到了靠着垫子坐一小会儿。碧桐开始收拾阿宝穿小了的衣裳,说留给婉宁穿太素了,要不要添两件新的,沈清辞说等秋凉了再说。
有一回傍晚萧烬严回来得早,看见沈清辞坐在廊下给婉宁缝肚兜。阿宝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追得满头大汗,婉宁坐在垫子上看蜻蜓看得目不转睛,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。
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院子里该种棵桂花树。"
"廊下不是有一棵吗。"沈清辞头也没抬。
"太靠墙了,院子中间也种一棵。"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视线落在院中央的那片空地上,表情没什么特别的,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但沈清辞听出来了——廊下那棵是他不在的时候种的,院子中间这棵,他想亲手看着它扎根。
"那就种。"她低下头继续缝。
"明天让赵平去办。"
"嗯。"
蜻蜓从阿宝的头顶飞走了,阿宝追了两步没追上,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趴在沈清辞膝盖上。婉宁看着哥哥跑过来的样子咯咯笑了两声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阿宝第一个反应过来,瞪大眼睛回头看她。
"笑了!"他叫了一声,比上次还兴奋,"真笑了!"
婉宁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,嘴巴一扁,又差点哭了。萧烬严伸手在阿宝脑袋上按了一下:"小声。"
阿宝赶紧捂住嘴巴,小心翼翼地凑到婉宁面前,压低了嗓门说:"妹妹,再笑一个。"
婉宁看了他一会儿,打了个哈欠。
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,秋霜端着晚膳过来,碧桐把阿宝拉去洗手,周嬷嬷从前院传来话说萧老夫人今晚想吃荷叶粥。萧烬严把婉宁从垫子上抱起来,婉宁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眼睛已经眯起来了。
沈清辞收了针线,看着他们父女的侧影。院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,蝉声渐渐低了下去,初夏的风从葡萄架的缝隙里穿过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远处的厨房飘来荷叶粥的清香,和葡萄叶的味道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这样的傍晚她过了很多个,但每一个都觉得不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