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  “丧服的尺寸,是我特意吩咐绣娘按你身形改宽了些。”
  云千雪转过身。
  身后的丫鬟立刻捧着一件素白麻衣上前,递到我面前。
  那麻衣的针脚极为细密,布料也是上乘的雪缎。
  连做丧服都透着贺兰川对她的纵容。
  我顺从地伸出手,将那件刺目的白衣接过。
  “劳烦云姑娘费心。”
  云千雪盯着我毫无波澜的脸。
  她似乎想从我眼中找出一丝不甘,却只看到一潭死水。
  “你不怨我?”
  我轻轻抚摸着麻衣冰凉的料子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  “怨你什么?怨你拿回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?”
  “云姑娘多虑了。”
  她走后不久,贺兰川便过来了。
 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,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春风得意。
  “雪儿来看过你了?”
  他在床榻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麻衣上。
  我点点头,将衣服叠好放在一旁。
  “她是个心善的,怕你委屈,还特意去库房挑了老参。”
  贺兰川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。
  “你素来懂事。”
  “等这风头过去,我接你回府,这后宅之事,只要雪儿不过问的,还是由你来打理。”
 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。
  小腹深处又传来一阵绵长的刺痛。
  我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嘲弄。
  当年我初入将军府,水土不服生了一场重病。
  连着发了三日寒热。
  那是贺兰川第一次对我展露温情。
  他衣不解带地守在我的药炉旁,连上朝都告了假。
  我醒来时,看到他眼底泛着红血丝,下巴长满了青色的胡茬。
  他握着我的手,声音沙哑。
  “既娶了你,我便不会让你在这府里受半点委屈。”
  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刚收到云千雪离京的消息。
  他将满腔的愧疚与无处安放的深情,短暂地转移到了我这个替身身上。
  如今正主回来了,那点廉价的施舍自然也要收回。
  “多谢将军抬爱。”
  我声音虚弱,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。
  贺兰川察觉到了我的异常。
  他放下茶盏,眉头微蹙。
  “怎么脸色越来越差?”
  “可是药效太烈,身子受不住?”
  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。
  我下意识偏过头,躲开了他的触碰。
  贺兰川的手僵在半空。
  眼底闪过一丝不悦。
  “你还在跟我闹脾气?”
  “我说过,这只是权宜之计,苏家那边我也给了足够的补偿。”
  “你还要我怎样?”
  我忍着剧痛,扯出一个温婉的笑。
  “将军误会了。”
  “我只是觉得身子乏得厉害,提不起精神,怕过了病气给将军。”
  听见“病气”二字,贺兰川下意识收回了手。
  “雪儿身子弱,确实沾不得这些。”
  “你好好歇着,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。”
  他站起身,大步走出了房门。
  没有半分迟疑。
  我靠在床头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。
  暗红的血迹落在雪白的锦被上。
  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
  我颤抖着手,将那块染血的被角折叠起来,压在身下。
  傍晚时分,我娘又来了。
  她这次没带丫鬟,独自一人进了屋。
  手里还捧着一个红木匣子。
  “清芷,你爹说,既然你要做贵妾,之前的嫁妆单子便得改改。”
  她将匣子放在桌上,自顾自地打开。
  里面放着我当年出嫁时,苏家给我陪嫁的两间旺铺的地契。
  “云姑娘马上要进门,总不能让她一个正妻的嫁妆还不如你。”
  “这两间铺子,你爹做主,算在云姑娘名下了,就当是苏家给她添的妆。”
  我看着我娘那张精打细算的脸。
 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  “娘。”
  我轻声唤她。
  “这两间铺子,是我外祖母留给我的遗物。”
  我娘脸色一僵,随即又板起脸。
  “外祖母留的又怎样?你人都是苏家的!”
  “将军如今正得圣宠,咱们苏家还得仰仗他。”
  “你莫要因为一点死物,坏了你爹的仕途!”
  她上前几步,一把将我梳妆台上的钥匙夺走。
  “库房的账本你也早些交出来,省得明日云姑娘接手时理不清。”
  我看着她急不可耐的背影。
  彻底断了心底最后一丝念想。
  “好。”
  我从枕下摸出那串象征着将军府主母权力的钥匙,扔在桌上。
  铜钥匙砸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  “连同中馈之权,一起拿走吧。”
  我娘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
  她飞快地收起钥匙和地契。
  “这就对了。”
  “你安分守己,将来将军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  她转过身,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 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  我摸了摸已经彻底平坦的小腹。
  那里的痛觉已经渐渐麻木。
  连同我的心一起,正在一点点冷却。
  “孩子。”
  我轻声呢喃。
  “别怕,娘很快就来陪你。”
  门外传来更夫敲击竹梆的声音。
  子时已到。
  第一日,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