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家团的年轻人被林怀瑜不咸不淡的话呛了回去,下意识向周老先生投去目光。
“林老师,何必将话说得这么绝对?文博界向来是有能者居之,既然首博暂时没有修复的头绪,不如另请高明。”
他言之凿凿道:“这尊佛龛在你手里已经半月有余,依旧是寸步未进,要是耽误了馆藏定级、年度汇报、亦或是全国文物巡展的筹备,这个责任,你和首博能担当得起吗?”
他身后那名年轻的专家立马跟上:“周老所言甚是!林老师,现在不是讲门户讲归属的时候,文物局之所以请我们过来,就是为了推进进度的。”
“而今,你却紧紧攥着权限不放,究竟是为了文物,还是你首博正高级修复师的面子?!”
这话说得就有些咄咄逼人了,就连旁边文物局的干部听了都不由得皱眉。
他出声打着圆场:“林老师,各位专家。你们都是为了文物着想,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,大家心平气和说话多好……”
林怀瑜却不吃这套,清晰有力道:“首先,我入行三十二年有余,经我手修复的一、二级国宝级文物总共一百二十七件,未曾出过半点纰漏。”
“我的面子,还不需要一件尚未修复完成的文物来维护。”
“其次,如诸位所见,这尊北魏佛龛的暗伤众多,原非表面看到的残损、矿化这么简单,胎体内部晶间脆化、应力失衡,贸然上手修复反而会造成不可逆的二次损伤。我半个月未曾动手,是出于对文物的尊重与责任,并非无能。”
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,林怀瑜语气平静道:“最后,文物局的同志应该熟记国家文物局的明文规定才对,馆藏一级文物的修复主导权,不得移交非本单位、无备案资质的人员。”
“诸位专家要是有什么指教和思路,我洗耳恭听,但要是想越权接手,抱歉,请你们去向上面申请。”
旁边的两个学徒以及首博的工作人员听到她这难得强硬的话,不自觉松了口气。
年轻的专家涨红了脸:“任何事都有特事特办!你要申请是吧?好!那我就去向省厅、向国家文物局反映!”
“请便。”林怀瑜侧了侧身子,给他让出一条道来。
休息室里,听到外面对话的林慕青有些不解:“之遥啊,你堂爷爷在文博界不是老一辈的专家吗?而且地位也高,他们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你堂姑的背景?”
林之遥停下笔,不答反问道:“堂爷爷已经退休了,您应该知道吧。”
“啊,这我当然……”林父下意识回话,对上女儿温和的眉眼,瞬间明白了过来,“人走茶凉啊这是!”
他就说嘛,就凭林必先老爷子在文博界的分量,怎么会有人去为难堂姐?更何况她自己也是一位正高级修复大师。
“每个领域都存在派系斗争的,爸爸。”林之遥瞥了眼门帘缝隙,语气寻常道,“而且这些人迫切的想要镀金,那尊北魏佛龛如果修复好,也是一尊孤品,可以算是国宝了。”
“这偌大的声誉,在文博界,谁不想要?”
林父若有所思:“那他们能从你堂姑手上拿到文物吗?”
“拿不到。”林之遥笑意浅浅道,“像怀瑜姑姑这种嗜文物如命的修复大师,怎么可能将国宝交到一群二把刀专家手里。”
这不是明摆着糟蹋东西吗。
后面那句林之遥虽然没有说出来,但林父已然听懂了。
不过女儿说得没错,那群人确实是群二把刀。
虽然他对文物不懂,但也能看出来,那些人没什么水平。
一开口就是扯一堆有的没的扣帽子,而不是直接指出问题,完完全全就是为了抢文物而来。
林怀瑜那边也说了,如果有修复方案,让他们可以说出来一起探讨一下。
可这时,这群专家却支支吾吾,顾左右而言他。
“那各位说一下,这尊佛龛有哪些地方需要修复,如果是你们,会如何修复吧。”
“正好文物局的同志也在这里,让我们也听听外省专家团的高见。”林怀瑜目光不紧不慢扫过为首的周老先生,而后又落在年轻的专家身上。
她心里也明白了过来,这位老同志的背景多半是不简单。
“铜器的修复还不就是那几套老法子!”年轻的专家梗着脖子,“矫形、补配、焊接、做旧……”
说到最后,见周老先生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,立马心虚地没声了。
这话一出,林怀瑜还没有表态,修复室的学徒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“同志,你这说得也太过外行了吧?民用铜器倒是可以这么修,可这是矿化近七成的北魏青铜佛龛!你就焊吧,内外应力瞬间对冲,整块胎体直接就崩碎了。”
“到时候别说是修复,就连完整复原都做不到!”
这话一出,专家团瞬间哑然无声了,文物局的干部也发现这群人根本不靠谱,纯粹是滥竽充数的。
不过还是看在周老先生的面子上,好言相劝道:“林老师说得对,处置权在首博,既然不愿意相让,那就算了嘛。”
之前他还以为这些人真是厉害的专家,现在一看,实在是难以言说。
没办法,文物保护法是一九八二年才颁布的,到如今也不过才几年的功夫。
而且现在文博界派系关系很乱,良莠不齐的专家多得很,自身只有半桶水去挂靠个专家顾问职位的人不在少数。
因为年底文物局这边要定级、要巡展、要向上级汇报,这些人就钻了空子。
三分水平也敢吹成十分,说得天花乱坠,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,为的就是抢一级文物主导权写论文评职称。
文物局的人经常上当受骗,这也不是一两次了。
所以这位干部此时也反应了过来,这是又被坑了。
听出文物局干部的意思,这群专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林父也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“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。”他说。
有人耳尖,听到了门帘后面传来的细微声音,皱眉问道:“什么人在那里?”
林怀瑜见他们为了面子转移话题,也无语而笑。
学徒制止住年轻专家掀帘子的手:“里面是林老师的家属,经过批准进来的。”
“这可是修复室!里面有一级文物!按规矩来说除了文物从业者,其他人都不得入内。”另外一位专家阴阳怪气道,“林老师不是最守规矩了吗?怎么现在就开始徇私了?”
“而且,谁知道这些所谓的家属是什么人?要是对文物有什么想法呢?说不定还是倒卖文物……”
周老先生出声呵斥,厉声打断道:“慎言!”
文物局的干部也觉得专家团有点无理取闹,解释道:“那是休息室,不是修复室,没关系的。而且这位小同志说了,已经申请了,说明没什么影响。”
年轻的专家依旧不依不饶,仿佛非要抓住林怀瑜的错处来出一口恶气,这样才能为自己找回面子。
就在他和学徒拉扯期间,门帘从休息室内被人掀开。
看到前面脸色发沉不威自怒的男人,以及他身后眉眼平静的小姑娘,年轻专家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“这是我的证件。”林父从上衣兜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,几乎贴着年轻专家的脸,“你的意思是,我会倒卖文物?”
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后,年轻的专家脸都白了。
文物局的干部也愣了片刻,然后满脸带笑问好:“军长同志,他也是一时失言,您别放在心上。”
人是他带来的,要真有什么问题,责任又都推到了他身上。
见那位年轻的专家看向自己,林之遥也笑了一下,温声问道:“这位同志是在怀疑我吗?”
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递给文物局的干部:“这是我的证件,您可以核对一下。”
文物局的干部下意识接了过来,翻开一看,上面写着首都通讯总局技术顾问——林之遥。
他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还了回去,正色道:“林顾问,您说笑了。”
“我们文物局和通讯局平时多有往来,也算是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