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高,春醮法事顺利进行,普光大师诵经完毕,洒净祈福,百姓跪拜叩首,整场法事圆满结束,无半分事端。
李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,却也不敢大意,总觉得这平静之下,藏着暗流汹涌。
法事结束后,魏存山直接将李欢拉回县衙,将一摞摞户籍、田赋文牍堆在他面前:“李秀才,这些文牍杂乱无章,还得劳烦你帮忙整理,有你在,老夫省心太多了。”
李欢看着堆积如山的文牍,无奈摇头,却也应了下来。
他依旧用现代分类之法,将文牍按类别、街巷、户籍逐一梳理,条理清晰,一目了然。
魏存山看着整整齐齐的文牍,对他越发器重,连连赞叹:“李秀才大才,若能留在县衙任职,必是百姓之福!”
李欢只是笑而不语,一边整理文牍,一边暗自留意江湖中的动静。
春醮第二日,春天的暖风拂过清源城广场。
香雾缭绕,梵音平缓,百姓捧着香烛果品,在法台之下静静祈福。
李欢一身洗得发淡的青衫,立在人群外侧,随意看着往来信众。
周进与净云寺武僧守在法台四周,齐眉棍拄地,普光大师闭目诵经,广场一派平和。
突然,东南角一声闷响。
竹篮落地,有人捂着咽喉倒地,脸色青紫。
下一瞬,淡紫迷烟从人缝里悄无声息漫开,沾者头晕目眩、站立不稳。
“有毒!”
尖叫刺破安稳,人群瞬间、哭喊、奔逃、推搡、踩踏,祈福的长队顷刻崩散,混乱如潮水席卷全场。
“往生极乐,脱离苦海!”
“现世皆苦,入教得安!”
数十名灰衣人从人群中窜出,手持短刃,扑向衣着华贵的富商眷属,出手狠辣,掳人勒索,借机扬教。
事发突然,周进怒喝一声,武僧齐齐挺棍,罗汉棍风扫开迷烟,护住法台。
李欢被乱民涌得踉跄一步,胸口旧伤微疼,暗骂一声“操”,旋即拔步冲上前救人。
破锋八刀随手施展,劈、拦、刺、挑,招招夺刃不夺命,利落干脆。他伸手拽回跌倒的老妇,护住受惊的女子,混乱中,他眼角余光发现,广场北侧,一个佝偻老妪拄着竹杖,灰布旧衣,白发苍苍,垂首静立。
周遭人潮狂奔、推搡踩踏,连滚带爬,唯独她身周三尺,竟如无形屏障,百姓慌不择路,竟无一人撞近她。老妪竹杖轻点,动作微不可查,而离她最近的几名百姓,扑向、转进、退走,皆隐隐随杖尖而动。
“这老太婆不对劲。”
李欢心里只觉反常、诡异。他刚想借人潮靠近,身后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:“救我女儿!”
一名灰衣人已掳住富商之女,扛在肩上往巷口窜。
李欢脚步硬生生刹住——救人优先。
他提气疾追,菩提拳沉腰扎马,在人缝里疾窜,短刀反手一撩,精准挑飞人质,随即横刀拦路:“放人。”
灰衣挥刀反扑,李欢不闪不避,拦江式横磕刀刃,再一送刀抵住心口,灰衣魂飞魄散,弃人逃窜。
等他将人交与衙役,再回头望去,那老妪所在之处,早已空无一人。
便在此时,城外传来整齐马蹄与甲叶碰撞之声,沉厚肃杀,由远及近,压过广场哭喊。
百姓闻声变色,纷纷退避街侧。
一队玄甲精兵策马入城,旌旗猎猎,步伐齐整,气势森严。往生教残余一见大军,顿时胆寒,不敢再战,四散溃逃,顷刻散尽。
为首一将,三十左右,身披明光铠,腰横环首刀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天生骄纵傲气,他是同安郡府游击将军,韩昉。
他勒马广场中央,目光冷扫狼藉现场,声线沉厉:“甲士列阵,封控四门!”
军令一出,玄甲兵迅速布防,秩序瞬间被强行收拢。魏存山不敢怠慢,领着官吏快步迎上,躬身行礼:“下官清源县丞魏存山,恭迎韩将军!”
韩昉勒马颔首,语气稍显淡漠:“引路,县衙议事。”
一行人入县衙大堂。韩昉卸下铠甲,一身常服端坐主位,周身威压不减。
“本将奉郡府之命,提兵清源,主持春剿,清剿天堂山匪寇,安定地方。”韩昉开口,语气斩钉截铁,“三日内,把周边山寨分布、粮草道路、匪众人数,悉数造册报来。”
魏存山躬身应诺:“下官遵命,即刻办理。”
韩昉目光扫过堂下,淡淡道:“匪患猖獗,祸乱地方。此次春剿,凡天堂山周边踞寨者,一体清剿,绝不姑息。”
魏存山连忙上前:“将军三思!山寨之中,飞燕寨与众不同!燕三娘约束部众,不害平民、不抢商旅,开商路、安民生,与恶匪截然不同,若一并清剿,恐失民心!”
韩昉脸色骤然变冷,眼神锐利如刀,语气冷硬不容置喙:“绿林占山,便是违律;啸聚成众,便是匪类。留则生患,何须区分?”
他站起身,负手而立,气势压场:“本将率郡府大军而来,兵甲齐备,战力雄厚,区区山寨,不堪一击。你只管筹备粮草、整理册籍,其余不必多言。”
魏存山脸色发白,还想再劝,却被韩昉一眼逼退,不敢再语。
堂下李欢垂手而立,心一点点沉下。
此人杀伐武断,不问青红皂白,一心拿山寨人头刷功绩。
飞燕寨刚平内乱,元气未复,根本挡不住郡府大军。
他不动声色,指尖微攥,丹田内那缕温煦真气,悄然一动。
议事毕,韩昉屏退左右,只留魏存山一人。
堂门合上,他才放缓语气,淡淡开口:“魏大人,本将另有一事相托。”
魏存山躬身: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你的世侄女,清麦,何时归城?”韩昉声音压低,“她自襄阳郡回来,本将……受托照看。”
魏存山心领神会,连忙赔笑低声道:“将军放心,清麦路途稍耽,三五日必返。下官一有消息,即刻密报将军,绝无差错。”
韩昉微微颔首,脸色稍缓:“有劳。她回清源后,还请魏大人先行知会,本将……自有安排。”
堂外,李欢游身于外,听不见内语,却心神不宁。
广场迷烟、诡异老妪、郡府大军、春剿屠寨、飞燕危局……
一桩一件,连环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