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小院,灯火昏黄。
城隍庙偏院的厢房内,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,弥漫不散。
李欢昏昏沉沉躺在榻上,青衫早已被血浸透,又被换去,只着一身素色中单。胸前肋骨断裂之处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,若非丹田内那缕微弱却坚韧的乾坤真气日夜流转,自动温养受损脏腑,他早已撑不住。
周进一身灰袍,面色凝重地立在榻边。
他伸手轻轻掀开李欢中单,只见胸口一片青紫瘀肿,肋骨凹陷之处触目惊心。钱岳那一记穿心脚,蕴着刚猛内力,若非李欢肉身被乾坤炉鼎功日夜滋养,早已骨碎脏腑裂,当场毙命。
“肋骨断了三根,脏腑也受了震荡。”周进低声叹道,给他换下血衣,一页泛黄残纸从李欢怀中滑落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周进俯身拾起,指尖触到纸面粗糙质感,抬眼一瞥。
只见上面半是佛门偈语,半是朱砂符文,字迹古奥,线条扭曲,竟隐隐透着几分大般若寺禅意,却又杂着邪异之气。他眉头微蹙,在净云寺多年,也曾翻阅藏经,只觉这文字眼熟,却想不起出处。
他知晓李欢身上藏着秘密,却没有多看,只将残纸小心折好,重新塞入李欢怀中贴身藏好,待李欢醒来。
“净缘师兄,他会不会有性命之忧?”
“阿弥陀佛,难说,但愿能熬过这关。”周进合十低声道。
榻边,一道素白身影静静守候。
赵清麦一身浅碧襦裙,裙摆垂落,纤尘不染。青丝以一支玉簪高挽,露出光洁脖颈,肌肤莹白如玉,眉眼温婉,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少见的冷静细致。
她指尖捏着药棉,蘸着温热的疗伤药膏,一点点轻轻擦拭李欢额头冷汗,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他。
自李欢被送回这偏院,她便寸步不离。
端药、送水、擦汗、换药,事事亲力亲为,没有半分世家女子的娇贵。她指尖纤细,动作稳准,每一次换药都避开伤处,不添半分痛楚,看得周进都暗自点头。
暮色渐浓,屋内光线昏暗。
赵清麦点亮油灯,昏黄光晕洒在李欢苍白的脸上。他眉头紧蹙,似在忍受无尽痛楚,昏迷中唇瓣微动,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。
“星瑶......别怕......我在......”
赵清麦指尖一顿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情绪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窗外,马蹄声骤然而至,停在院外。
韩昉一身玄色常服,推门而入。他本是来找师妹赵清麦,一进院门,便看见榻前那道素白身影,正俯身握着李欢的手,指尖轻触,似在探他脉搏。
那一刻,韩昉眼底寒意暴涨,脸色铁青如铁。
魏存山屡次提及这穷酸秀才,议会之时屡次抢他风头,打乱他春剿部署,本就让他心头暗恨。如今连他心心念念的师妹,竟也对这文弱书生如此上心,日夜守护,亲手触碰。
醋意与恨意交织,如烈火般在胸腔翻涌。
赵清麦听见脚步声,回头见是韩昉,微微颔首见礼,语气平淡:“师兄。”
韩昉目光冰冷地扫过榻上昏迷的李欢,声音冷硬:“师妹,你乃世家千金,怎可屈尊照料这等无名小子?传出去,成何体统。”
“他为我受伤,我便不能弃之不顾。”赵清麦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韩昉双拳暗自攥紧,却碍于情面不好发作。
他盯着李欢那张苍白的脸,杀意与妒意一闪而过,最终只冷冷哼了一声,不再多言,转身拂袖而去。
踏出厢房,他面色彻底沉下,对身后副将低声吩咐,语气阴鸷:“派人盯着这个李欢,寸步不离,他的一举一动,吃喝拉撒,都要向我如实汇报。”
“遵命!”副将躬身领命。
韩昉望着厢房灯火,眼底寒光闪烁。
厢房内,赵清麦望着韩昉离去的背影,秀眉微蹙,却很快舒展开,重新转回榻边。
夜色渐深,乾坤炉鼎功依旧在李欢体内缓缓运转。
那丝微弱真气,如同暗夜星火,一点点滋养断裂的肋骨,修复受损的脏腑。可这功法本就需外来真气为药,他体内真气本就微薄,又经重伤消耗,连续两日昏迷不醒,体内仅存的真气与炼精化气的微弱气流,早已消耗殆尽。
真气消耗下,榻上青年,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。
原本因乾坤功滋养而紧实的身形,渐渐显出几分单薄,脸颊凹陷,唇色苍白,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。若非心口尚有一丝微弱起伏,与死人无异。
偏院之内,李欢昏迷了整整两日,赵清麦日夜守护,衣不解带,眼底泛起淡淡血丝,却始终未曾离开半步。
她细心照料,冷静细致,从不抱怨,只是望着李欢沉睡面容时,眸底偶尔掠过一丝复杂。
傍晚,残阳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缝照入屋内。
李欢依旧双目紧闭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喉间又溢出模糊呢喃,比前日清晰了几分。
“星瑶……”
“别进城……”
“危险……”
一声又一声,念的都是同一个名字。
赵清麦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,良久,才轻轻放下碗,转身看向一旁擦拭齐眉棍的周进,声音清浅平静。
“周师兄,星瑶是谁?”
周进擦拭棍身的动作一顿,抬眸看了她一眼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。
“飞燕寨寨主,燕三娘。”
“她的本名,叫做孟星瑶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隐瞒,也没有多言。
“她和李欢……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赵清麦缓缓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情绪,指尖轻轻攥紧襦裙裙摆,良久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没有过多追问,只是那垂落的眼帘,遮住了所有心绪。
她心中已然明白,这个舍命护她的青衫书生,心里早已装了别人。
晚风穿窗而过,吹动油灯光影,轻轻摇曳。
榻上之人,依旧昏沉,声声念着远方佳人。
榻边之人,静立无言,心底悄然埋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