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岭第三日，天光晦暗，云压低空。
桃花厅内十八寨寨主齐聚，罗万化端坐主位，指尖轻叩扶手，万化刀法讲究巧变万千，其人也素来多思多虑，从不轻易拍板。
李欢立在燕三娘身侧，青衫落拓，折扇轻摇，依旧是那副文弱师爷模样。他一言不发，只是暗运神识，厅内每一道气息、每一句低语，都清清楚楚落入耳中。
不多时，三当家胡媚娘一改平日的慵懒，艳红罗裙曳地，酥胸半露，神色却少有的凝重。
她手捧一封烫金密信道：“盟主，诸位兄弟，八百里加急，江湖巨变！”
满厅寂静，落针可闻。
“昨日京城朝会，因降魔尊者的事情，大般若寺方丈智悲已上书朝廷，要求出兵剿灭绝情谷与往生教。同时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拔高几分，“佛门自行发布降魔令！”
李欢立在燕三娘身后，折扇轻摇，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胡媚娘展开信笺，一字一顿念出：
“提供温疏尘或另一名先天高手行踪者，赏黄金百两。”
“能杀温疏尘者，赏菩提造化丹一枚，可增十年内力，并可入藏经阁任选一种武功。”
嗡嗡，厅中炸开了锅。
“菩提造化丹！大般若寺这是下血本了！”
“藏经阁任选武功？大般若寺可是号称四经万法！随便一门都能称霸一方！”
“温疏尘虽是黑榜第五，可这悬赏一出，江湖上不要命的多了去了！”
“悬赏再高，也得有命拿。枕雪生寒温疏尘，那是先天宗师，杀她？做梦。”
“就是，这些东西，看看就好，别当真。”
李欢面上不动声色，心底却翻江倒海。
菩提造化丹，增十年内力？这不就是嗑药升级？
靠，佛门也有这种开挂的东西？
他心头火热，随即又冷静下来。
先天宗师，不是他现在能惦记的。去了就是送菜，连人家衣角都摸不着。
“朝廷那边是如何说的？”罗万化终于开口，声音沉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早朝之上，六皇子一脉借佛门之变揽权，拿下兵权。大皇子、三皇子也争相表态，意图染指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有人追问。
“皇帝...”胡媚娘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，“将兵权交给了四皇子，沈昭平。”
满厅哗然。
“四皇子？那个透明人？”
“他不是一直不受宠吗？怎么突然给他了。”
“听说他这些年不声不响，暗中干了不少实事。江南水患他出的钱，西北军饷他筹的粮。”
“这……藏得够深啊。”
李欢心头一震。
四皇子？那个在宫里当透明人的闲散王爷，居然被皇帝推出来挡枪？
操，这老皇帝是故意的吧？把兵权交给最没根基的儿子，让其他几个皇子先打起来，他在后面看戏？
这不是和康熙九龙夺嫡的一样意思嘛。
高，实在是高。
罗万化抬手，压住厅中嘈杂：“朝廷的事，离我们太远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降魔令与我绿林的干系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沉声道：“我绿林已与往生教结盟，往生教是魔门分支，绝情谷亦是魔门六道之一。佛门要剿绝情谷、往生教，会不会顺带连我们一起？”
一语落地，厅中气氛骤然紧绷。
锁龙寨寨主卢胜霍然站起，抱拳道：“总瓢把子，属下以为，这正是我绿林的大好时机！”
他声如洪钟，振振有词：“往生教占据清源，打通南北商路就在眼前。佛门要打，朝廷也要打，咱们夹在中间，不趁机捞一把，难道等他们打完再来收拾咱们？”
“趁火打劫？”完颜烈冷笑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卢胜摆手，“这叫顺势而为。魔门赢了，咱们跟着吃肉；朝廷赢了，咱们也有谈判的筹码。两头下注，总比死守一座山强。”
“你就不怕引火烧身？”另一寨主质问。
“怕什么？我绿林七十二寨，总瓢把子万化刀法天下无双，怕他佛门？”
众人争论不休，分成两派，各不相让。
一派以卢胜为首，主张继续与魔门合作，趁乱做大；
另一派以完颜烈为首，主张与魔门切割，明哲保身。
李欢冷眼旁观，心底却门儿清：
卢胜这么积极，怕是已经在清源城那边捞到了好处。南北商路一打通，锁龙寨扼守武胜关，飞燕寨占据清水渡，他就是想垄断这条路。
这老狐狸，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便在此时，钱岳忽然站起，抱拳道：“总瓢把子，属下有一言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罗万化抬了抬眼皮：“讲。”
钱岳目光转向燕三娘，眼底闪过阴鸷：“飞燕寨占据清水渡口，掌控水路咽喉，可燕寨主一介女流，关键时刻能否顶住压力？属下以为，不如另选贤能接管渡口，确保我绿林退路无忧！”
此言一出，厅中一片死寂。
燕三娘面色一冷，便要拍案而起。
李欢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腕，示意稍安勿躁。
钱岳见她不语，以为她心虚，越发得意：“燕寨主，不是属下小瞧你，实在是局势危急，容不得半点闪失。你若守不住，不如让出来，换个人上......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慵懒的女声打断他。
胡媚娘斜倚椅中，纨扇轻摇，声音却冷得刺骨：“钱护法，你说燕三娘一介女流守不住，那我呢？”
钱岳一愣。
“我也是女人，这三当家的位子，是不是也该让出来？”
钱岳脸色骤变，慌忙拱手：“属下不敢！三当家武功高强、智谋过人，岂是寻常女子可比——”
“哦？那飞燕寨守渡口十几年，从无差错，怎么到了你嘴里，就成了‘一介女流’？”
钱岳被她噎得说不出话，脸涨得通红。
王棠连忙打圆场：“三当家息怒，钱护法只是一片公心，绝无轻视之意。”
“公心？”胡媚娘冷笑，“我看是私心吧。”
罗万化始终不表态，端坐主位，面色沉如止水。
李欢看在眼里，心头暗忖：这位总瓢把子，心思深沉得可怕。他明明可以一句话定夺，却偏偏让下面的人吵，自己坐山观虎斗。
这种性格，说好听点是谨慎，说难听点是优柔寡断。
难怪当年太子事败，他只能落草。
便在此时，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，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，单膝跪地：
“报！焦湖急信！何观风已到焦湖，挑破横湖水寨！当家‘横湖太岁’王兴强被斩断一臂，烟云十八手不敌她一剑！”
满厅哗然。
“王兴强可是炼气化神十几年的高手！”
“烟云十八手纵横焦湖二十年，就这么废了？”
“这何观风，到底是何等妖孽！”
李欢心头一震。
横湖水寨，那可是焦湖最大的水匪势力。王兴强能在水上称霸二十年，实力绝不弱。居然被何观风一剑断臂？
这女人，比传说中还要猛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震身上。
那少年依旧靠在柱上，抱刀闭眼，仿佛事不关己。察觉众人目光，他才懒洋洋睁眼，淡淡道：“看我干什么？来了就打。”
有人低声议论：“斩风刀，斩风……这不就是斩‘观风’吗？难道总瓢把子早有预料？”
林震嘴角微勾，似笑非笑，却不解释。
罗万化终于开口，声音沉稳：“传令各寨，整饬人手，加强防备。近日不得单独外出，违者以寨规论处。”
“至于降魔令与朝廷之事，”他顿了顿，“看看情况，容后再议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
众人陆续起身，各怀心思，鱼贯而出。
钱岳临走前，狠狠瞪了燕三娘一眼，眼底满是不甘。
王棠拍了拍他肩膀，低声道：“急什么，来日方长。”
偏院之内，灯火昏黄。
李欢反手关上房门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燕三娘卸下腰间双刀，坐在榻边，靛蓝劲装裹着玲珑身段，眉宇间满是疲惫。
“今日若非胡媚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