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行简飘然而去。
江雾渐散，月光重洒渡口。
陈诚铁青着脸，默许手下将水牢中关押的飞燕寨众人搀扶出来，一言不发退回寨中。自始至终，未曾多看李欢一眼。
长山水寨的船队缓缓靠岸。
沙云海跳下船头，招呼手下将伤者一一接应上船。苏小玲立在船舷边，双刀入鞘，叉腰看着碧水寨方向，啐了一口：“便宜那厮了。”
后山水域，一条小渔舟破雾而来。
赵清麦一袭素裙立在船头，青丝微乱，清丽面容上满是急切。她身后，魏存山拄着木棍，面色蜡黄却强撑着站直；孟星魂蜷缩在船舱里，右臂吊着布带，肋骨处缠着厚厚绷带。
船未靠岸，燕三娘已纵身跃上。
她一把将少年揽入怀中，双臂收紧，死死抱住。
孟星魂浑身一僵，随即埋头在姐姐肩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。
“姐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燕三娘声音低哑，掌心轻抚他后背，“姐在。”
李欢立在岸边，赵清麦走到他身侧，轻声道：“星魂的伤处理过了，断骨已正，养些时日便能恢复。叔父的旧伤也稳住了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李欢转头看她。
女子素裙沾了露水，鬓边碎发被江风吹乱，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，显是一夜未眠。可即便如此，她依旧站得笔直，清眸中满是坚定。
李欢心头一暖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。
赵清麦脸颊微红，却未挣脱，只垂下眼帘，睫毛轻颤。
飞燕寨此行二十余弟兄南下，五人战死，其余十八人个个带伤。金银细软或沉入江底，或被王棠带回潜山，所剩无几。
但寨主仍冒死相救，经此一劫，飞燕寨元气大伤，可人心反倒更齐。
沙云海走到李欢面前，抱拳道：“李兄弟，你们现在伤残不少，碧水寨虽退，但陈诚未必甘心。若不嫌弃，随我回长山岛暂歇，等养好伤再走不迟。”
李欢与燕三娘、赵清麦对视一眼。
长山水寨与碧水寨势同水火，沙云海为人磊落，可托一时；飞燕寨如今人伤财散，无银无粮，确是无处可去。
“那就叨扰沙兄了。”李欢拱手。
“李兄弟说哪里话。”沙云海大手一挥，“救命之恩，沙某还没谢过。区区落脚之地，算什么叨扰？”
船队扬帆，朝湖心长山岛驶去。
鄱阳湖万顷碧波，晨光碎金。
长山岛与碧水寨的大孤山截然不同，没有高墙箭楼，没有巡逻水卒，只有青石小路蜿蜒入岛、错落渔舍散落林间、晾晒的渔网在晨光中泛着银光。
晨雾未散，已有渔民划着小船出湖打渔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
与其说是水寨，不如说是一个热闹的渔村。
苏小玲看出李欢的疑惑，笑道：“我爹性子闲散，不爱打打杀打。长山水寨本是渔民抱团自保，后来人多了，才成了气候。”
“苏寨主倒是个妙人。”李欢道。
“妙什么妙。”苏小玲撇嘴，“要不是我和云海撑着，长山早被碧水寨吞了。”
沙云海轻咳一声，低声道：“二当家，慎言。”
苏小玲翻了个白眼，不再多说。
青石小路两旁，渔舍错落，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，李欢看得新鲜，这长山水寨，倒是绿林中的一股清流。
会客厅不大，陈设简朴，正中挂着一幅“湖山一览”的中堂，两侧木柱刻着一副对联：
“一竿钓定长山水，稳如磐石镇八方。”
横批：“愿者上钩。”
李欢看着对联，嘴角微抽。
这苏寨主，怕不是个钓鱼佬。
正想着，内堂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缓步走出，披着蓑衣，戴着斗笠，手里还提着一根竹钓竿。他面容清癯，目光淡然，扫了厅中众人一眼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来了？”
“爹。”苏小玲上前，“这位是飞燕寨的李欢李师爷，救了云海的命。”
“嗯。”苏云野点头，目光在李欢身上停了一瞬，“年轻人，不错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便走。
“寨主！”沙云海忙道，“飞燕寨的弟兄们伤了，要在岛上养几日……”
“养就养吧。”苏云野头也不回，提着钓竿往外走，“岛上空屋子多，自己收拾。吃饭找厨房。有事找小玲。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出了聚义厅，沿着青石小路往湖边去了。
李欢：“……”
这特么是大寨主？
沙云海轻咳一声，低声道：“寨主性子淡泊，不喜俗务。二位莫怪。”
“不怪。”李欢摆手，“倒是难得的自在人。”
众人安置下来。
李欢沿着青石小路，信步走到岛东侧的一处礁石上。
烟波浩渺，水天一色。
晨光洒在湖面上，碎金万点。远处几艘渔船撒网，渔歌声隐约传来，悠远绵长。
李欢盘膝坐下，望着茫茫湖水，久久未动。
他想起何观风的剑。
以神御剑，意在剑先，剑出如飞仙临凡。
林震的刀。
筋骨齐鸣，虎豹雷音，万刀化一刀。
张行简的轻功。
踏波而行，举重若轻，来去如仙。
谢迁的踏云掠影。
虽不如张行简，却也是他目前望尘莫及的高度。
他抚过袖中仅剩的一柄飞刀，指尖微凉。
这江湖的顶尖风景，他才刚刚窥见一角。
身后脚步声轻细。
燕三娘缓步走来，在他身侧坐下，并不言语，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。
靛蓝劲装勾勒出玲珑曲线，发丝微拂他脖颈，带着淡淡暖意。患难与共，无需多言，心意已通。
又一阵脚步声停在数步之外。
赵清麦一袭素裙，手持一碗温热汤药，清丽容颜在晨光中温婉如水。她见二人相依，脚步微顿，却仍是上前，将药碗轻轻递到李欢面前，语声轻柔：“星魂的伤已处置妥当。这碗凝神汤，你且服下。”
李欢心头一暖，伸手也揽住她的腰。
三人不再言语，并肩坐看湖光。
晨光洒在青衫、劲装、素裙之上，三道身影相依，无声胜有声。
李欢知道，这一路走来，长山岛虽好，却绝非久留之地，而且要赶快找到落角之地，于知乐还不知所踪。
苏云野那副闲散性子，钓鱼养花，不问世事，连碧水寨抢了商路都懒得争。
这般做派，如何能守得住这一岛基业？
“早晚得出事。”李欢心底暗叹。
不过这些与他无关。他如今要做的，是安顿好伤员，然后继续南下。
正东过两县，便是新安郡新平县。
魏存山那位同乡周世安，在此地任县令，若能借他之力落脚，远比在长山岛寄人篱下强得多。
“新安新平……”李欢默念这两个地名，嘴角微勾。
但愿，真能迎来新的平安。
【第四卷：履霜冰至】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