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珠山静卧群山之间，形如巨珠坠地。
秀水湖环山而绕，千岛散落，碧波如镜。
时值春日，候鸟北归，白鹭、苍鹭成群掠水，鸣声清越，给这片山水添了几分生机。
李欢行至离湖珍珠山数里之地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。
听风楼先前传回的探报清晰明了：楚怜花与往生教一行正在秀水湖以东集市休整，显然也是循着陈欣的踪迹追来。
沿途林间魔门暗哨三五成群，把守着入山要道。
他将马匹隐入密林，整了整身上青衫，颀长身形隐入葱郁林木之间。
玄燕掠空骤然施展，身形如掠空飞燕，借着树影飞速穿梭；遇近处巡哨，当即切换云燕回旋，身形圆转飘忽，如同风中柳絮。
林间三五成群的魔门暗哨来回巡逻，几次与他近在咫尺，却始终没能察觉半分异样。
秀水湖多沼泽，浅滩泥泞，常人行走艰难。
李欢提气凝于足下，黄庭真气顺着足少阳经脉流转，足尖轻点水面浮芦、枯木，身形踏波而行，半点泥水都未沾染。
半个时辰过后，他稳稳落至湖西白鹭滩。
滩涂宽阔，芦苇丛生，候鸟在此栖息。一块青灰巨石卧于滩边，背面杂草掩映，正是陈欣信中所说的地点。
李欢绕至石后，一道素白身影倚坐于地。
眼前的女子约莫二十四岁，五官精致冷艳，肤色苍白如瓷，一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一袭素白衣裙早已被沿途荆棘划破，沾满泥污，肩头缠绕的绷带渗出暗红血渍，干涸后凝作深褐。
乌黑长发散乱披落肩头，纵然满身狼狈，依旧难掩那份清冷绝尘的气质，与往日孟婆老妪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正是叛逃的陈欣。
她正在闭目打坐，听见脚步声，睁眼看清来人，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。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清冷中带着沙哑，却藏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李欢站在数步之外，目光扫过她肩头的伤：“伤得如何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欣垂眸，扯了扯唇角，“一路被黑白无常咬住，又在少华山被楚怜花截击，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。”
她抬眼看他，那双幽冷的眸子里，有复杂的情绪涌动。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
陈欣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至今记得清源城那座小院里的对话，彼时她深陷魔门泥沼，自甘沉沦，是眼前这人一句 “路是自己走的，罪是自己造，怨不得旁人” 点醒了她。
也是这份不一样的坦荡与善意，让她在走投无路之时，唯独愿意相信李欢。
“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别人看我是魔门妖女，该杀。你看我，是人。”
李欢沉默片刻，没有追问这个“不一样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他今天来，有更紧要的事。
“魔门绝密是什么？陆同在哪里？”
陈欣靠在石壁上，缓了口气：“陆同如今在哪，我不知道。但我可以告诉你，他一定在我身后。”
“我盗走了轮回殿的奇功《照微知著》心法。此功是转轮王石琚‘涅槃心法’的核心辅助，能提前感知对手真气流转方向，料敌先机。石琚正在闭关，丁显因天龙令在身不便露面，宗门只好差陆同来追捕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陆同当年曾在往生教任职，与我算旧识。他在往生教期间，一直在调查你。”
李欢眸光一凝。
“大日三昧印残页的下落，他已查到你头上。还有你身后的长乐镖局，他也摸得差不多了。”
李欢眉头紧锁。
他原以为陆同还在阴阳观闭门修炼，没想到对方已经暗中查到了新平。
普光大师临终嘱托还萦绕耳畔，大日三昧印三页残页缺一不可，陆同手握重宝，又将矛头对准自己与镖局，这隐患远比想象中凶险。
好家伙，这老阴货藏在暗处布局，若是这次不来赴约，等他摸透一切再动手，我们怕是要吃大亏。
滩上一时安静下来。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候鸟从头顶掠过，投下几道掠影。
李欢沉默了片刻，没有想出对策。信息太少，对手太强，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。
他换了个话题：“你在往生教好好的，为什么突然叛逃？”
陈欣凄惨一笑。
“你两次破坏了魔门内部的计划。第一次废了梅映雪，第二次使谢迁被抓。阴阳观早已恨你入骨。若不是我突然离开，你早就被陆同找到了。”
她垂下眼帘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魔门计划让我接替谢迁，以美色接近楚怜花。目的是借他引出剑魔杨慎出手，对付南刀罗万化。”
李欢瞳孔微缩。
“罗万化一死，绿林群龙无首。绿林内部本就派系林立，总瓢把子一倒，必然彻底倒向魔门。同时，龙虎山暗中扶持的皇子布局也将被打破。”
她抬眸看他，一字一顿：“这是一箭三雕之策。既能绑上剑魔，又能让魔门掌控绿林，还能使龙虎山的计划破灭。”
李欢倒吸一口凉气。
罗万化是绿林总瓢把子，更是龙虎山原“人侠”。他虽然因太子兵变失势落草，却从未叛出道门。龙虎山也一直未出言放弃，而是把绿林道作为在南方布局的重要棋子。
此局若成，江湖将天翻地覆。
“此计是谁谋划？” 他沉声追问。
陈欣想了想：“以我在往生教的职级，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，只有一个人：天机居士孟庆献。往生教本就是魔门六道推在前面的组织，里面人员各道都有，但能做这种大局的，非他莫属。”
李欢心头一震。
孟庆献，天机居士，黑榜第三，天道宗宗主，剑魔杨慎的师弟。此人才智武功俱是顶尖，在魔门中的地位至高。若真是他在幕后布局，那这盘棋远比想象中更大。
他刚消化了陆同的威胁，又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，一时难以消化。
白鹭滩的风吹过，芦苇低伏。候鸟忽然从远处林间惊起一片，鸣声嘈杂，扑棱棱飞向高空。
两人同时抬头，望向鸟群惊起的方向。
有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