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脚步声骤然而至，十余名玄元派弟子鱼贯而出。当先一人青灰道袍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髯在晨风中微微拂动，正是掌门清玄真人。
他身后跟着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道人，剑眉星目，腰悬长剑，气质清正中带着几分洒脱。
李欢目光扫过，修为炼气化神初期，在这小门派中已是难得的苗子。
清玄真人目光扫过石缝中陆同的尸身，又落在李欢身上，脸上堆起笑意，眼底却精光暗敛：“昨日凝剑崖仓促一见，未曾问施主名号，贫道玄元清玄，少华山清修之人，敢问施主高姓？”
李欢拱手，身形不卑不亢：“在下李欢，一介行路书生，昨夜见崖顶先天大战，恐有仇家坠谷逃匿，故而连夜绕行下山，追查踪迹。”
心底暗忖：这老道笑得跟笑面虎似的，眼神贼溜溜往我怀里瞟，摆明惦记陆同身上东西，真当小爷看不出？
“原来是李施主。”清玄真人捻须笑道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陆同翻乱的衣襟，“施主追索至此，是为寻仇？”
“此人曾追杀我数次，我一路追踪而来，看他是否真死了。”
清玄真人点了点头，话锋一转：“陆同与楚怜花皆是魔门凶徒，死有余辜。只是施主既然先到一步，想必已有所收获？”
这话虽是客气，却字字都在试探。
李欢面色平静，目光从容：“我也是刚到，尚未细查。陆同身上已被剑意贯穿，衣物残破，掉落的物件散了一地，不知道被山风吹到哪里去了。”
清玄眸中精光骤亮，显然半点不信这套说辞。
他年轻时闯荡江湖未成气候，中年误入少华山元始门一位前辈的洞府，得了一部《黄庭内景经》、一套一气朝元掌和一套上清剑法，功力大进，才拉起玄元派这面旗。
数十年在少华山经营，又搭上龙虎山的关系，从一无所有到执掌一方，深知“先下手为强”的道理。
“施主莫要瞒我，寻常书生何必连夜露宿荒谷，孤身追踪两具凶徒尸首？”
话音未落，清玄真人踏前半步，一气朝元掌已然凝势，掌风压得周遭矮松枝桠微微弯折。
方为止站在清玄身后，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。他看了李欢一眼，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，眼底有些为难，却碍于掌门在场，终究没有开口。
李欢见状便知今日空谈无用，不拿出几分真本事，这老道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手腕微抖，短刀自腰间滑入掌心，寒芒一闪，未央刀法起手式沉腰立定，刀风横劈直撞，正面硬撼迎面袭来的朝元掌气。
砰一声气劲相撞，碎石被两股力道震得满地滚。
清玄掌势绵长如江河奔涌，乃是元始门正统内功滋养的掌法。
可李欢不与他持久硬拼，虚实相间踏出无定拳步，身形忽左忽右，掌风次次擦着衣袂掠过，分毫碰不到他半片衣角。
“身法倒是不俗。” 清玄低声轻喝，掌势层层叠加，连绵掌影层层裹压而上。
李欢眼底清亮，云燕回旋身法骤然施展，身形如飞燕绕树，转瞬绕至清玄身侧死角，五指曲扣锁龙手，直取肩井麻穴，指尖带着精纯黄庭真气，一旦扣实，对方半边身子立时酸麻脱力。
清玄心头一惊，急忙侧身旋身避让，宽大的道袍被刀风削下一缕布帛，仓促间朝身后方厉喝：“为止，随为师一同拿下此人！”
方为止闻言心头为难，可不敢违抗师命，长剑呛啷出鞘，上清九章剑术施展开来，剑势高远缥缈，剑光如云气浮空，虚实难辨，一式虚招试探刺向李欢肩头。
但他出剑时留了三分余地，剑势虽凌厉，却不奔要害而去。
李欢以一敌二，顿感压力大增。
清玄真人的掌法绵长厚重，正面牵制；方为止的剑法精妙凌厉，从侧翼干扰。两人配合虽不算默契，但一正一侧，恰好封住了他的进退路线。
老道掌法绵长厚重，青年剑路空灵飘忽，两人一左一右合围而来。
谷底松风被刀掌剑气搅得乱作一团，李欢孤身周旋，云燕回旋不停腾挪，短刀格挡、无定拳虚晃牵制，时而横刀挡剑，时而旋身卸掌，纵使一敌二落入下风，脚下步伐依旧稳如磐石，不见半分溃逃之态。
清玄真人久攻不下，面色渐渐沉了下去。他正要变招施以重手，李欢忽然一记无定拳第四式·借势，顺着他拍来的掌力向后飘退，身形在空中拧转，落在数丈之外。
柳叶飞刀无声滑入指尖。
寒光一闪，飞刀破空而出，速度快到只剩一道银线，直掠清玄头顶。
清玄只觉头顶寒气袭来，仓促仰头避让，头上束发道冠应声落地，青丝散乱垂落肩头，面上从容温和的伪装瞬间撕碎，难堪之色爬满脸庞，急忙收掌后退数步，掌势尽数散去。
“施主好身手。”
清玄盯着落地的道冠，眼底藏着恼意，却清楚方才一招之差，自己便会被飞刀伤了头皮，再僵持下去，未必能稳占上风，只得压下心头戾气。
李欢目光扫过楚怜花身侧那柄秦家雕花长剑，弯腰拾起，剑柄雕花精致，剑身淬寒，乃是秦家铸剑精品，递向清玄：“此剑乃是楚怜随身兵刃，无甚秘藏，既然少华山归真人管辖，物件便交由贵派收存，算是今日一点薄情面。”
清玄压下心底猜忌，伸手接过长剑，指尖无意识摩挲剑刃，又示意两名弟子上前翻查陆同、楚怜尸身，搜出几两碎银、劣质护身玉佩尽数收入袖中。
他虽笃定李欢怀中藏有更要紧的东西，可方才飞刀震慑在前，当众撕破脸只会落个以强欺弱的名头，只得暂且作罢，冷声道：“今日多谢施主识趣，我带弟子先行清理崖上残局，此地交由为止善后。”
说罢，清玄带着大半道人转身顺着山道离去，青灰道袍背影隐入松林，临走前回头深深看了李欢一眼，这笔梁子已然暗自记下。
场中只剩方为止与两名年少道童，四下散落血渍与断枝，两具尸首横卧石缝，看着凄冷。李欢抬眼看向方为止，轻声道：“逝者已矣，无论生前善恶，入土为安，不如就地掘土立个浅坟，免得曝尸谷底，风吹兽啃。”
方为止一怔，随即颔首，眉宇间添几分柔和，取出道观随身小铲，与李欢一同蹲在石缝旁刨开湿润黄土。
两人不多言语，一铲一铲泥土覆盖两具躯体，寻来一块平整青石，简单刻下二人名号立作墓碑。
“楚怜花是剑魔杨慎门下弟子，陆同乃阴阳观长老，虽是魔门凶徒，一抔黄土也算江湖体面。”
方为止垂眸看着青石墓碑，轻声应声：“施主心胸倒是宽和，换做旁人，只怕恨不能挫骨扬灰。”
他自幼入道，修上清心法，信奉众生皆有归处，心中对李欢多了几分改观。
坟茔草草立好，两名小道童收拾起散落兵刃杂物，方为止直起身，对着李欢拱手作揖，身姿端正，气度清正：“今日之事，师父心中芥蒂难消，我虽有心劝解，却无力违逆师命。今日多有得罪，山水有相逢，他日若再碰面，我必偿还今日这份情面。”
李欢笑着回礼，心知方为止与清玄绝非一路人，是可结交之人：“举手之劳，不必挂怀。江湖行走，各为其主，我分得清。”
晨光穿透松林薄雾，淡金柔光铺满谷底矮松，李欢振了振满身尘土，青衫一扬，身形施展玄燕掠空，转瞬窜入漫山晨雾之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连绵林木深处。
【第六卷：突如其来】完
下一卷：龙战于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