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威十五年春,新平城的风里裹着面香与豆浆甜气,城东早市天不亮就已热闹起来。
老陈头的蒸笼铺支在官道旁,粗木灶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,掀开笼盖的瞬间,白茫茫热气冲天而起,雪白馒头挤挤挨挨,香气飘出半条长街。
一手递出油纸包给客商,一边嘴上不停搭话:“自打长乐镖局扎根城东,往来南北的镖客、瓷商多了三成,我这小摊每日多蒸四笼馒头都不够卖,往年开春哪有这般红火光景。”
邻桌坐着江南来的瓷商,连连点头附和:“可不是,今年和钱家合营长乐瓷窑,订单翻了三四倍,水陆镖线全靠长乐护送,关卡一路畅通,省去无数打点银钱,我们这些做买卖的,全托李公子的福。”
往来行人来来往往,人人谈及长乐,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踏实暖意。
街角搭着简易竹茶棚,几张老旧木桌坐满本地乡民,墙面上新贴一张工整告示,墨字清晰,落款是县衙法曹魏存山。
“商户备案、失物认领、市井纠纷,如今全都归一处处置,魏老先生代管法曹之后,城里偷鸡摸狗的泼皮少了大半。”
“听说每晚入夜,长乐都会分派武师沿街巡夜,寻常地痞流氓见了镖局旗号,连城门都不敢靠近,咱们过日子安稳多咯。”
话音未落,两名灰布短打汉子掀帘走入茶棚,眼神四下飘忽,落座后只点两碗最便宜粗茶,看似歇脚,实则耳朵竖得老高,一字不漏听旁人谈论长乐。
其中瘦脸汉子端茶掩饰,漫不经心搭话:“敢问老丈,城东长乐镖局,如今手下有多少武师?当家李公子平日可常在府中,近日有没有陌生女子常住院内?”
老汉瞥了二人一眼,随口含糊答了几句镖局人手繁多,便低头自顾嗑瓜子,不愿多言。两人得不到详细消息,匆匆喝完凉茶,丢下两枚铜钱,脚步仓促往城东镖局方向去了。
待二人走远,身旁眼尖的老者捻着胡须低声嘀咕:“这两人问话遮遮掩掩,怕是来路不正。”
周遭乡民只当外来打听生意的探子,闲话两句便转回米价、春耕农事,没人将这桩小事放在心上。
日头渐渐爬高,薄雾散尽,金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入镖局内寝,落在铺着厚棉褥的床榻之上。
燕三娘半倚锦枕,乌发散乱铺满枕席,大半截莹白细腻肩头露在外,修长紧实长腿随意搭在被褥外,眉眼蒙着刚睡醒的慵懒媚意,呼吸轻缓靠在李欢臂弯。
李欢一袭青衫松垮搭在榻边,内里只着素色中单,他指尖捏着两页泛黄大日三昧残页,纸面朱砂字迹晦涩难懂,指腹反复摩挲印诀口诀,眉心微微蹙起。
昨夜从少华山带回残页,他便与燕三娘一同静坐参悟,两人皆修成智拳印,对佛门手印根基了然,可禅定、无畏两印法门摆在眼前,任凭运转黄庭真气反复推演,始终摸不到入门门槛。
“再读一遍无畏印口诀,你我对照真气流转路径看看。” 李欢低声开口,轻声诵出纸面文字:
身是金刚不坏城,皮肉筋骨筑层层。
烦恼为薪智为火,焚尽无明证无生。
炉中真火常自照,不假外求焰自明。
诸法空相谁受炼?金刚体在火中成。
燕三娘闭目依诀催动真气,片刻便轻轻摇头:“智拳印主神识预判,以心神御敌,可这无畏印偏重肉身金刚壁垒,无名师点拨,巩怕是行不通。”
李欢颔首,又念诵禅定印口诀:
心澄如镜照万象,气归三脉合阴阳。
百川归海终须静,一念不生自周详。
炉火自燃非外借,丹田一息是本乡。
定中观火知进退,纯阳真气化神光。
“禅定印讲究凝神守丹田,调和阴阳二气,恰好与你我双修的黄庭、乾坤功法相合,可关键‘定中观火’一关,全然没有参悟头绪。” 燕三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李欢将两页残页仔细对折收好,心底暗忖:看来必须亲自走一趟大般若寺,寻一下周进师兄,除此之外别无门路。
两人温存片刻,起身整理衣饰,一同走出内院。
中院练武场上人影晃动,晨间操练从未停歇。
沙云海伤彻底痊愈,一身劲装束紧宽阔肩背,手中寒铁锁链翻飞,铁索横江招式大开大合,铁链破空发出呜呜锐响,往日招式刚猛无匹,如今多了几分收放自如的克制,一招劈出尚能中途变招,进退有度。
对面于知乐手持长刀,一身灰布劲装沉稳如山,黄庭经导引法日日打磨,体内真气流转圆融绵长,不再一味依靠蛮力强攻。他将无定拳第六式不动融入刀法,口诀刻在心间:身稳如山,气凝如渊;敌扰千遍,我自安然。
对手铁索狂轰而来,于知乐不闪不避,双脚扎根地面,刀身横挡身前,真气凝于刀脊稳稳卸去冲击力,守势滴水不漏,颇有沙场大将临危不乱的气度。
十余名新入门年轻弟子围在场边,个个屏息凝神,目光死死盯着场中二人交手,一招一式都牢牢记在心底,不敢有半分分心。
短短数月,长乐人手翻倍,武师底子愈发扎实,未央殿的武学传承总算稳住根基,只是高端战力仍有欠缺。
辰时过半,李欢移步西侧独立书房处理公务,紫檀案头堆着厚厚一摞听风楼传回来的密报,燕小七早已分门别类整理妥当。
他逐张翻阅,第一条便是孟星魂从北方传来暗线平安信,少年孤身闯荡江湖,未惹大祸,只是字句间仍透着几分要强孤冷。
再往下是各地驿站报备,扬州、婺源据点运转平稳,商路镖线往来顺畅,唯有一条情报让他微微顿住:天堂山脉周边,往生教信徒近一月活动频次陡增,四处打探路人踪迹,行事鬼祟。
李欢随手将信纸搁在一旁,心底暗道天堂山距离新平尚有数百里,暂时波及不到这边,暂且记下,吩咐听风楼加派人手紧盯那边动向即可,眼下先顾好城中暗流。
他转头看向立在书房门口候命的桑榆晚,开口询问:“说起陈欣,她如今安置在何处?”
桑榆晚躬身回话:“陈姑娘嫌镖局人多嘈杂,日日人声鼎沸,心性难以安宁,几日前便自行搬去城西闵三强的郊外小庄暂住,平日里闭门不出,极少进城。”
李欢闻言沉默片刻,记下郊外庄子地址,打算午后亲自走一趟。
用过简单午膳,李欢换上一身干净青衫,不带随从,单人策马出城。
城西三里,青山缓坡脚下藏着一座农家小庄,土墙低矮,围着一圈竹篱笆,周遭良田阡陌,四下安静得听不到市井喧嚣,和城内喧嚣的镖局恍若两个天地。
小院偏房便是陈欣居所,窗台整齐码放一层层晒干草药,竹筐里摆着数个陶瓦罐,里头封着各类蛇虫药材。
木门虚掩,李欢轻推而入,屋内光线柔和,陈欣坐在木窗前矮凳上,一身素白旧裙,长发简单挽起,垂着头细细分拣草药根须,指尖纤细利落,听见推门声响,头也未抬,淡淡出声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李欢拉过一旁木凳,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坐下,目光落在窗台草药,语气平和:“城中杂事忙完,顺路过来看看,这里住着可习惯?”
陈欣手上动作未停,指尖拨弄干枯艾草,声音清冷无波:“你们镖局太热闹,我久在魔门之地,融不进去,此处清净,反倒自在。”
李欢心底轻叹,这话听着疏离,实则是她长久漂泊、深陷魔泥留下的本能防备,她不敢接纳安稳温暖,生怕转瞬化为泡影。他没有多劝,只是静静陪着她分拣半晌草药,屋内只有指尖触碰药草的细微声响,气氛安静却不尴尬。
坐至日头西斜,李欢起身准备回城,临走前开口:“明日我差人送一筐鲜果与滋补药材过来,山里草药寒凉,多补养身子。”
陈欣微微摇头:“不必多费周折,我自给自足,无需旁人馈赠。”
李欢抬眼看向她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:“明日午时,东西会送到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迈步走出竹篱小院,行至院门处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陈欣依旧立在木窗之下,没有出门相送,单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