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孤山的半月休养，江风吹散满身伤病。
是时候离开了，临行前清点随身物件，江底暗流席卷时行囊尽数遗失，唯有贴身夹层被燕三娘缝制的两页大日三昧印残页完好无损。
他指尖摩挲泛黄纸页，心底暗自庆幸。
天龙令早已提前托付赵清妥善收存，那半截令牌如今就是烫手山芋，孩童持金行于闹市，早晚招来杀身之祸。
若是此刻带在身上，恐怕已经遗失于长江江水中。
苏小玲粗布劲装束紧腰身，肩头简单捆着简易行囊，眼底藏着等待下山的急切。
二人辞别观心与无念，顺着江岸土路往东而行。
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，两岸芦苇随风起伏，走约莫两里水路，视野豁然开朗，彭泽码头赫然铺展在江滩之上。
码头上人声鼎沸，大小商船密密麻麻泊在江岸，搬运货物的脚夫吆喝声此起彼伏，麻袋、瓷器、绸缎堆积如山，叫卖、讨价、船工呼喝交织一处，和孤石寺与世隔绝的清静截然相反，喧嚣扑面而来。
两人避开拥挤货堆，顺着人流往城内走，码头内侧路边搭着一间简陋茶坊，木桌木凳摆在露天檐下，茶坊后面的矮房不起眼。
李欢拉着苏小玲择角落木桌落座，喊来老板，待茶碗摆上桌、四下无旁人窥探时，低声开口：“欲寻山间风。”
擦桌的老板动作一顿，手中抹布悬在半空，抬眼淡淡回望：“山风无定向。”
李欢再道：“檐下听风语。”
老板眼底泛起一丝光亮，放下抹布躬身压低声音：“楼中晓万事。原来是楼主亲临！楼里已传了通传，就等你露面。”
“受了些小伤，耽搁了。楼里有什么消息。“
“有的，主楼那边有急信，就等楼主露面，楼主在此地留几日？“
“两日，让主楼飞鸽传书过来。”
“对了，顺带，把江南道水运总管陈诚近期所有动静，一字不差整理给我。”
老板连连点头，正要转身退去，码头靠岸处，陡然爆发凄厉惨叫，利刃劈砍的刺耳声响穿透人群。
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声源。
只见一名蓝衣壮汉腰挎宽背鬼头刀，约莫炼气化神初期的修为，身后十余名短打泼皮手持棍棒围堵一队江南钱家商队。
商队护卫身着钱家统一青色号衣，上前阻拦，壮汉二话不说挥刀横劈，利刃切入皮肉，鲜血顺着码头青石板蜿蜒流淌，染红大片石面。
壮汉抬脚碾过倒地护卫肩头，刀尖斜挑，冲着一众货主肆意叫嚣：“彭泽码头地界，老子说了算！想在此卸货通商，保护费一分不能少，敢抗命，下场和这人一样！”
钱家商客吓得面色惨白，缩在货堆后不敢出声。
苏小玲右手瞬间按紧腰间双刀刀柄，李欢抬手轻轻拦住她肩头，低声道：“别急，我来。钱家与长乐深度合作，他们的人出事，我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“住手。”
蓝衣壮汉上下扫了李欢一身，灰布短打沾着灰，左肩的僧袍补丁还没拆，乍一看确实像个脚夫。
“哪来的乞丐，也敢管老子收税的事？活腻歪了？”
话音未落，壮汉提刀直劈门面。
李欢一步踏出，腰胯同时发力，身形如陀螺般旋进对方身前半尺，正是云燕回旋的寸步法。
身形贴着刀锋侧滑半步，单手闪电探出，锁龙手第三式扣腕精准锁死对方持刀右手。
咔嚓一声筋脉酸麻之感顺着腕骨蔓延，壮汉五指无力松开，沉重鬼头刀哐当砸落在青石板。
壮汉疼得痛吼，刚要抬左拳轰击，李欢脚下横移半步，无定拳第二式奇袭打出，拳锋精准点在腋下麻筋。
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垂落，壮汉浑身脱力。
李腰腿同时发力，顺势一掀，膝盖重重抵住对方后背，牢牢将人按在地面，动弹不得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劈刀、格挡、扣腕、点筋、掀翻压制，不过三四息便彻底制敌。
“哪个乞丐？“
“再说一遍？“
蓝衣汉子被压得喘不上气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屁都放不出来。
苏小玲已经起身走过来，双刀出鞘半寸，刀光一晃，后面十几个泼皮顿时僵在原地，没人敢上前。
李欢压着那人，目光无意扫过他衣领内侧。
那里露出一小截暗纹：一朵彼岸花，针脚细密，藏在领口内侧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咦，往生教的信徒。
“谁让你来收钱的？“他问了一句。
蓝衣汉子咬牙：“码头的规矩，谁说了算，收谁的。“
“谁说了算？“
“你管不着！“
李欢正要再问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几个本地差役提着水火棍穿过人群挤了进来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班头，见地上趴着蓝衣汉子，脸色变了几变：“这、这不是县令的侄子吗？“
“当街杀人，你认识？“
班头讪笑了一下，却没有说放人，只是招呼手下把人架起来：“这案子得回衙门审，你们也都散了散了。“
蓝衣汉子被架起来时，眼神阴狠地瞪了李欢一眼。
人群边角，一名灰衣男子远远伫立，目光死死锁定李欢，眼底惊色一闪，悄无声息混入人流消失。
风波平息，码头人群渐渐散去。
苏小玲走到李欢身侧，上下打量一番，眼底满是诧异：“方才出手利落干脆，我还以为你丹田真气一空，连寻常地痞都难应付，怎么反倒收放自如？”
李欢活动手腕，感受周身筋骨流转的纯粹蛮力，出声解释：“先前真气充沛，出手总习惯借内息增幅，力道大开大合，收束不及。这半月只靠菩提拳打磨筋骨，无真气可依仗，每一丝力道都得由腰、肩、腕层层控住，如今发力到收发由心了。”
菩提拳炼就的赤子本心、无定拳虚实变幻的路数、云燕回旋腰胯轴心发力，三者在方才短短缠斗中浑然合一。
因祸得福！
此番江水洗炼、真气尽化肉身，无气可用之下，反倒逼他抛开真气依仗，只凭血肉筋骨、本心神识，真正体会【武之本在身，气为辅佐】的道理，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凭空拔高一层境界。
二人辞别茶坊，走入彭泽城内街巷，寻了一间名为来福的平价客栈落脚。
街上布庄购置两身干净换洗衣物，又寻铁匠铺打造六柄标准柳叶飞刀，补足他遗失的暗器储备。
关上客栈客房木门，李欢盘膝坐于木榻，细细复盘方才码头交手的每一处发力细节。
如今丹田新生真气只堪堪恢复至炼气化神刚开始的水准，总量远不及坠江之前，可肉身控制精度却远超往昔。
窗外暮色笼罩彭泽街巷，远处码头隐约传来零星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