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湖阁一楼灯火长明,数十盏鎏金灯笼悬于梁间,暖红光铺满整块青石板地面。
苏小玲踩着水红罗裙的裙摆,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壶,脚步虚浮地穿过石径。
身后的灰鹤陆乘风寸步不离紧随,干瘦无须的脸上挂着笑意,那双轻飘飘的脚踩在厚地毯上,半点声响也无,正是方才她从邻桌听来的五溪山寨主。
“姑娘脚步都站不稳,还是让在下扶你去偏房歇一歇吧。”
苏小玲侧身轻巧错开陆乘风的骨手,指尖攥紧酒壶,面上挂着笑意,目光飞快扫过厅堂布局:一楼正厅直通大门,两侧偏房各有两名水师护卫把守,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设在厅堂后面里侧,想要寻机会溜上楼,必须掩人耳目。
“死书生,到现在还没看到人影,不靠谱。”
苏小玲内心吐槽道!
她假意踉跄一步,借着酒壶遮掩视线,缓步朝着楼梯方向挪去,打算寻个守卫分神的空隙借机登楼。
刚绕过正中雕花长桌,一条干瘦手臂骤然横在身前,稳稳将她去路拦住。
陆乘风收了嬉皮笑脸,面上笑意淡去。
“苏姑娘这般急着往楼上走,是想去寻什么?”
苏小玲心头猛地一震,手中酒壶险些脱手,酒水晃出大半溅在裙角。
她强压心头惊惶,故作茫然抬眼:“公子认错人了,小女子名叫牡丹,是红绣坊的歌姬,哪里是什么苏姑娘。”
陆乘风低低嗤笑一声,声音压到仅有二人能听见:“何必装糊涂?当年桃花岭绿林会,我与苏寨主结拜过,长山水寨苏云野的女儿,我怎么会认不出。苏老哥死于陈诚水师火攻,你潜伏进来,分明是来找他报仇的。”
苏小玲一时拿捏不准陆乘风的立场,这人分不清是敌是友,说是父亲旧识,却挡在前面。
一楼厅堂暗流翻涌的同一时刻,阁内二楼铺着丈厚羊毛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李欢手握碎星短刀,贴着廊柱阴影缓步前行,智拳印时刻运转,耳力将楼下细碎交谈尽数收入耳中。
二楼正中一间紫檀书案书房,正是陈诚平日处置密事的地方。
案头整齐码放官府公文、水路稽查名册,笔墨砚台摆放规整,墙角立两排实木书架,堆满账册信函。
李欢快步穿梭其间,指尖快速翻看书本表层,寻常官府文书毫无价值。
他目光扫过墙面一幅落在一幅《秋江待渡图》上。
挂画边缘的墙纸有一道极细的裂缝,不像是年久剥落。
他伸手按了按画轴下方三寸的位置,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砖面。
咦,有机关。
他抬手捏住画框边缘轻轻一拉,墙面露出半人高暗格,一方乌木扁匣静静卧在格内。
李欢指尖掀开匣盖,内里物件整齐摆放:一卷泛黄《化龙刀法》秘本,数封未封口信函堆叠一处。
他迅速取信翻阅,一目十行扫过字句。
几封是与江南粮商往来大批官粮滞留沿江郡县的普通信件,信中到没有实际证据;
还有几封是太子亲笔密信往来,以李欢现在的地位,也看不出什么东西;
最后压在下面的一封,只有两行字:“五十万担粮已发东海郡,收讫。“信尾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水印,细看是朵彼岸花印。
李欢把信和薄册一股脑塞进怀里。
“先收下在说,说不定平王有方法对付。”
刚把信收在内,楼下陡然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,陈诚的说话声从窗口传来。
“诸位宾客宴席尽兴,前厅尚有要事商议,劳烦各位头领移步正厅,有事与各位细细商榷。”
李欢脚步骤然顿住,探头从窗口往向下望去。
只见陈诚和胡一波,带了一队人,正拱手邀观湖阁的人前往正厅。
陈诚对着躲在陆乘风后面的苏小玲,道:“苏姑娘,我们也是老相识了,既然来了,何必藏头露尾?你的同伙倒是好身手,硬是找不到踪迹。”
剎那间李欢,便心生寒意,陈诚竟然知道他们潜进来。
人群自动分开,留下站在陆乘风身边的苏小玲。
有人认出了她,低声惊呼:“长山水寨的浪里双刀?她不是死在鄱阳湖了吗?”
“嘘,小声点,她爹就是陈诚剿灭的苏云野。”
满堂目光交织,有惊讶,有怜悯,有看好戏,也有不动声色的。
苏小玲站在厅堂中央,红裙在灯火下格外扎眼,脊背却挺得笔直,指尖扣住袖中短刃,心已有赴死的决心。
那陆乘风倒是假模假意的道:“陈将军,你我和苏寨主都是同属绿林联盟的旧友,你杀了老队友,还不准别人闺女来找你。”
这陆乘风像是好意,站位却封死了苏小玲逃走的可能性。
望湖阁灯火通明,鎏金铜灯将满室映得如同白昼。
“陈诚狗贼,小看你了。我才混进来不到半个时辰,你就连我的同伙都摸清了。“
陈诚笑了笑,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残酷:“苏姑娘,从你们踏入湖口地界的第一天起,你们的行踪就一直在我的掌握之中。“
苏小玲攥紧了酒壶。
壶壁微凉,带着瓷釉的滑腻触感。
陈诚负手而立,面带温和笑意,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怀:
“苏姑娘今天来,想必是想替苏云野讨个公道。“
“你爹在世时,与我也有几分同袍之谊。他不识时务,非要挡朝廷的路,我也是没办法。”
苏小玲混身发抖:“狗贼,你为投靠太子,为了交投名状,血洗长山水寨,杀我父亲,屠我寨众,如今却说是没办法?那我问你,长山三百多条人命,在你眼里算什么?算功绩?算垫脚石?”
“各位寨主、头领,你们听好了,今日他陈诚能对长山下手,明日就能对你们任何一家下手。他连绿林联盟的规矩都不认了,还指望他认什么旧日情分?“
陈诚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。
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胡一波。胡一波会意,脚步微微挪动了一下,站到了厅门侧边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苏小玲站在那盏最亮的铜灯下。
水红罗裙贴在身上,她平时从不穿这种衣裳,此刻却站得笔直,像一把刀插在软缎堆里。
“陈诚,我就问你一句话。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面上,“你夜里睡得着吗?“
满厅寂静。
陈诚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苏姑娘,你爹是个明白人。他当年要是肯让出那片水路、归顺朝廷,今日至少也是一方水师统领。他的死,不是本官杀的,是他自己选的。“
这番话一出,厅中几道目光同时有了变化。
完颜烈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玄色劲装肩上那只金雕飞鹰纹样在灯火下一明一暗。
“陈兄,苏寨主在世时,不问实事,他闲人一个,大家都有目共睹。今日你说他该杀,那明日若有什么理由,是不是也该把我和其他旧人都杀了?“
陈诚脸色微沉,转向完颜烈:“完颜护法,你这话可说重了?”
“不重不重,只是觉得今日是叙旧的日子,长山的事,在座诸位谁心里没数?非得把事情做绝了,往后日子,谁还敢谈合作?”
厅中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低头饮酒,有人目光闪烁。
陈诚自然也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。
他盯着完颜烈看了两息,面色如常,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层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落回苏小玲身上,语气淡了几分:“苏姑娘,看在完颜护法的面子上,我不与你计较方才的冒犯。但你既然混进来的,那就该知道规矩,说出你的同伙,还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苏小玲站在灯下,看着陈诚,又扫过满厅沉默的人群。
袖中短刃已滑至掌心,红裙在灯火中翻卷,如同一只孤注一掷的飞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