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舟顺江而下,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。
李欢靠坐在船舱角落,碎星刀横在膝头。
江风从船篷缝隙灌进来,裹着潮润的水汽,吹得他袖口轻轻翻动。
沿途两岸青山如黛,一重一重地向后退去。
他闭目调息,丹田真气在黄庭经导引下缓缓周流,沿着十二正经走了一圈,又循奇经八脉绕行一遍。
出手那一刀的消耗已恢复了七八成,眉心泥丸宫里的光珠重新凝实了几分,虽不及全盛时明亮,但比刚出城那会儿好多了。
经过了两次水流的冲刷,他对自身力道的把控已从“刚猛直进”转入了“刚柔互济”的境地。
从前催动飞刀,一身劲力大半白白浪费,出手后气血亏虚许久;现在依靠菩提拳童真住的入微掌控,指尖轻重分毫可控,精与肉身力量的损耗大幅削减,唯独智拳印催动精神牵引时,心神依旧会有消耗,这也是飞刀唯一的短板。
这要搁以前,一刀毙杀胡一波之后,如今体内的真气足量,肯定消耗完掉,那还有真气催动轻功。
李欢睁开眼,目光落在船舷外翻涌的江水之上。
水色浑浊,漩涡打着转儿,一转眼就被浪头吞没了。
船行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次日午后,江面收窄,两岸山势忽然陡峭起来。
李欢抬眼望去,只见一峰孤拔江心,四面江水环绕,正是小孤山。
他心头微微一动,跟船家说了一声,靠岸下船,踏上石阶。
石阶上青苔比上次厚了一层,踩上去有些滑,像是一阵子没人走过。
他沿着那条熟悉的窄径往上走,两旁的杂木新发了许多枝条,斜伸出来几乎挡住去路,他伸手拨开,枝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袖口。
孤石寺的木门虚掩着。
李欢伸手推开,门轴发出一声涩长的吱呀。
院落里空无一人。
菜畦里的青菜已经开花了,黄色的碎花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着,无人打理,地缝间也冒出几丛野草。
他穿过院子走进正殿,供台上的香炉已经冷了,炉灰早已凝成灰白的一整块。
昔日老和尚每日擦拭的佛像依旧端坐,只是佛前没有供品,铜钵里空空荡荡。
李欢在殿中站了片刻,又去了偏院的禅房。
他把偏院三间屋子都走了一遍,不见人影,也不见任何被打砸翻动的痕迹。
李欢站在院中,环顾了一圈,那根晒衣竿还斜立在墙角,竹竿上挂着一截褪色的旧布条,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看样子是自己走的。
不是被迫离开。
他心底那根微悬的弦终于松了些。
如果因他和苏小玲上岛停留的事,还让一老一少两个无辜人受牵连,那将是毕生的遗憾。
可惜当日仓促别离,来不及当面道谢,当年若非老僧传授童真住心法,自己肉身根基断不可能这般圆满,如今连当面道谢的机会都失了,只剩物是人空的淡淡怅然。
夜深了。
月光从偏院的破瓦缝里漏下来,窗外的夜风穿过松林,吹得枝叶簌簌作响,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鸣,这一切与李欢无关。
李欢盘膝坐在正殿佛像之下,碎星刀横放膝头,双手结禅定印,闭目入静。
黄庭真气以意引导,从丹田起始,过会阴、循督脉而上,经尾闾、夹脊、玉枕三关,入泥丸宫后沿任脉缓缓下降,复归丹田。
一吸一呼之间,真气在体内走完一个完整的周天。
山间清灵之气从体表毛孔缓缓渗入,被真气裹挟着汇入经脉。
那一点一滴的灵气如溪流入河,又如百川归海,沿着经脉的河道缓缓流动,一分一分地增加着丹田里的真气存量。
黄庭经作为道门最基础的引气内功,天然就比普通江湖散修的导引法门强出一大截。
若是寻常武人靠日积月累蓄养真气,三年才增得一分厚度,而黄庭经这一晚的周天运转,便抵得上常人旬月的苦功。
可乾坤炉鼎功也在同时运转。
丹田里每积攒一分真气,炉鼎功便自行抽取其中三成,炼化为滋养肉身的精元,修补筋骨、润泽脏腑、保持精力。
这一增一消之间,李欢体内其实始终维持着一个动态的平衡。
乾坤功消耗真气来反哺肉身的好处当然明显。他的恢复力、耐力、筋骨强度都远超同境武人。可代价是真气总量增长得慢。
好在这几日连番历练,他对力量的掌控已经提升到收发随心的地步,对武技的运用,使真气消耗比从前少。但真气存量少的短板,终究还是摆在那里的。
李欢一边维持着黄庭经的周天运转,一边在心底把这套系统的逻辑重新捋了一遍。
乾坤炉鼎功炼外来之气为精元,补的是“精”;黄庭经引天地之气蓄养丹田,补的是“气”;智拳印炼精化神,补的是“神”。
这是一道隐形的循环:气足则精足,精足则神足。
气聚丹田,精养肉身,神凝眉心,三道彼此依存,环环相扣。
如果有一天精、气、神三者都达到圆满之境,那便是传说中的三花聚顶。三花聚顶一成,便能触及炼神返虚的门槛,踏入先天之境。
李欢睁开眼,望着面前那尊肃穆的佛像,暗自叹了口气,他习武的时间太短,起步的年龄又偏晚,如果不是乾坤炉鼎功强行将他肉身筋骨淬炼到远超常人的地步,“精”这一关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接近圆满。
可“气”和“神”两条路,都还差着不短的功夫。
夜色渐深,江浪轰鸣与山林虫鸣交织,李欢灵台空明,杂念尽数散去,黄庭真气平稳往复,乾坤炉鼎持续炼化灵气,智拳印静静稳固心神,三者同步运转,周身气血、真气、精神缓缓共振。
识海里如一只蚊子落在蛛网上,蛛丝微微颤动。
原本沉静的心绪骤然一振,李欢双目倏然睁开,收功起身,足尖轻点地面施展出玄燕掠空,身形如一道青影掠出寺门,直奔后山临江陡崖青石台,立在高处俯瞰江面动静。
月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细碎如银鳞。
下游三十丈外,两条小船正顺着水流缠在一处,船头有黑影交错,兵刃碰撞的声音在江面上传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