伽蓝寺后山断崖。
崖壁深浅交错的刀痕、剑印纵横交织,醉僧无量与闲刀陈闲交手留下的先天劲力还未散尽,淡淡无形的气流绕着山石缓缓流转。
李欢望着绝壁上那片剑痕,方才听何观风讲解醉僧无量的武功,心底满是对江湖上奇功的向往。
何观风在旁静立片刻,见他目光久久不移,轻声开口:“你如有意,我在此处给你护法。”
李欢抬眼望向天际,夕阳一点点往西山沉落。
周遭三三两两散立各路江湖武人,或是低声交谈,或是闭目浅悟,人人都惦记两大先天高手留下的武道痕迹。
他不推拒,微微颔首道谢,盘膝落座。
周身乾坤炉鼎功缓缓流转,皮肉筋骨温养出绵长精气,指尖轻捻,智拳印在掌心自然凝出虚影。
智拳印本为佛门功法,口诀有云:“智珠在握拳中印,三界唯心当下裁。”
李欢不知道的是,醉僧无量所修剑法,正是心意无相宗绝学三界剑中的无色界五剑。
剑势无招无式,剑意存于有无之间;无色界众生已无色身,唯有心识,此剑直入心识深处。
李欢虽不知这些名目,可当智拳印的神识与剑意相触时,两股佛门根基的同源之气竟生出隐隐共鸣。
醉僧的无色界五剑,为心意无相宗的绝世剑法。
讲究:
空无边处,剑出即化虚空,对手不知剑在何处,只觉周身处处皆可中剑。
识无边处,剑意直入对手心识,一剑之下思绪万千翻涌,仿佛一瞬历经百世轮回。
无所有处,剑如无物却又无处不在,越是凝神去寻,越无处可寻。
是非想非非想处,想与不想之间,剑与无剑之间,对手无从防御,因为根本不知道这剑到底存不存在。
出手与不出手的界限模糊了,对手的心念被悬在半空,进退失据。
李欢从剑意中模糊的感觉是'非想非非想处'的意境。
这与他飞刀的“例不虚发”一直寻找的方向重合。
飞刀出手,对手知道刀来了,可以格挡、闪避。
可如果对手无法判断这一刀到底出没出手呢?如果飞刀的意念已经锁定了目标,刀却还在袖中,对手是先防还是先攻?
想与不想之间,出与不出之间,那一线空隙,就是飞刀进阶的门径。
李欢的心神沉入更深层的体悟中。
崖壁上那道剑痕残留的意蕴极薄,像将熄未熄的余烬,若非他智拳印的神识足够敏锐,根本捕捉不到。
可正是这极薄的一缕,为他推开了一扇窗。
从前飞刀第一境靠的是精气神合一,出手快、准、稳。
如今他对力道的掌控已臻收发由心,真气消耗大幅降低,唯独精神力的运用还停留在“牵引微调”的粗浅层面。
而此刻他隐约摸到了更深的东西:精神力不一定要用在“牵引飞刀”上,也可以用在“封锁对手感知”上。
让对手在出刀前的那一瞬,判断不出刀在何处,甚至判断不出刀出没出。
这是“手中无刀,心中有刀”第二境的门槛。
李欢不知道自己在崖前坐了多久。
周遭人声、风声尽数隔绝,李整个人沉进武道虚空,外界一切感知近乎剥离,只剩心识与崖壁剑意交融。
一旁何观风静静守在三尺之外,一坐便是两个时辰,飞仙剑斜倚身侧,目光始终落在李欢身上。
她的感知中,李欢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。
明明肉眼看得见他坐在那里,可心识中却捕捉不到他的存在。
仿佛坐在那里的只剩一具躯壳,而真正的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。
这是什么境界?
何观风微微偏头,月光落在她侧脸上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李欢静坐的轮廓。
上一次在秋家村外并肩对敌时,他的飞刀还靠精气神强行催发,一刀出手人便虚脱大半。
而此刻静坐参悟剑意的这个青衫书生,周身气息沉凝内敛,与半年前判若两人。
她行走江湖多年,见过无数江湖人,却完全没有像进步如此之快的武者。
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绪,素来一心向道、不挂儿女情的女剑仙,第一次对一名男子生出浓厚探究之意。
天边最后一缕日光彻底隐入山峦,暮色飞速笼罩整片浮云山。
伽蓝寺的方向,忽然有异动传来。
一股先天气息从半山腰升腾而起。
李欢在那一刻猛然睁眼。
他的目光与何观风对上,两人同时站起身。
四周参悟的武人也纷纷抬头,低语声四起:“先天……伽蓝寺方向。”
“又来了一位?这浮云山难道有什么绝世宝物,先天高手一个接一个?”
何观风按剑而立,月白道袍被夜风拂动。
李欢碎星刀已握入掌心,目光投向半山腰伽蓝寺的方向。
与此同时,伽蓝寺主殿偏院的禅房之中。
一道瘦长身影从蒲团上站起。
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,眉目平淡,身量精瘦,但当他站直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出笼的猛兽。
他正是伽蓝寺名义上的住持伽蓝,也可以说天神宫核心人物伽蓝尊者·明琅,大明王功八转,横炼肉身证道,不久前刚刚踏入炼神返虚先天之境。
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道灰影侧身闪入。
那人身形干瘦如鹤,正是灰鹤陆乘风。
“尊者,释妙两位前辈要找的李欢,此刻正在后山绝壁之下。”陆乘风压低声音,“而且萧时中的徒弟何观风也在。”
明琅转过身来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光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关节发出细微的喀啦声响。
“那感情好。好不容易赶走个醉和尚,又来了一个女道士,还搭个书生。”
他走到墙边,伸手握住那柄九尺伽蓝大刀的刀柄,轻轻一提,刀身离架,在地砖上磕出一声沉响,“正好本座先天之境稳定了,待在这破寺实在乏味。”
他提着刀,一步跨出禅房门,朝着后山方向走去。
九尺长刀拖在身后,刀尖划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碎的火星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