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子山地宫深处,终年不见天日。
幽暗的石廊里,几盏青铜灯盏散发着惨绿的光晕,烛火在阴冷的穿堂风中微微摇曳,将墙壁上斑驳的鬼影拉得细长。
何南枝一袭青灰长裙,腰悬奈何剑,穿过长长的石廊,在一扇刻着繁复图腾的石门前停下。
石门内一道低沉男声传出:“进来。”
厚重岩石无声向内滑开,石室之内,檀香袅袅,轮回殿副殿主丁显端坐石案后方。
丁显低哑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,你怎么回来了。”
何南枝恭敬地垂首立于阶下。
“叩见殿主。邢宽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亮,“圣教在北绿林的控制之策,已无法推行。”
丁显终于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是大般若寺的人出手了?他们的几个老家伙不都在淮阳正魔战场吗?”
“不是。是夺命书生,李欢。”
“李欢?”丁显眉头微皱,“那小子我见过,修为连先天都没到,怎么可能杀得了邢宽?”
何南枝深吸一口气,郑重道:“属下确认是他。当时属下就在现场,他一手飞刀之技,连发四刀,邢宽拦住了前面三刀,却死在了第四刀之下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属下从黑山下来,一路南下,江湖上都在盛传‘小李飞刀,例不虚发’。”
石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丁显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喃喃自语:“飞刀……小李飞刀……没想到当初在新平没有除掉的小人物,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幽深:“看来,所有的计划,都要修改了。”
石室中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变形,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……
通往洛阳的官道上,车马辚辚,正是李欢一行七人。
前路两骑并行,孟星魂腰悬暗红伤秋剑,胯下黑马步伐沉稳。
身侧孟非凡一身粗布短打,肩背宽阔,手上常年拉弓扛重物,布满厚茧,是孟庄集上山的猎户。
孟星魂目视前路绵延官道,低声道:“非凡,往后打算做些什么?”
孟非凡嗓音浑厚,沉声道:“当然跟着星魂哥,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!”
孟星魂勾起淡淡笑意,晒道:“你跟着我干什么,我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,可不快活。”
孟非凡闻言,朗声道:“我也要要像星魂哥,名扬天下,再多苦我也不怕。”
少年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。
队尾孟川单人骑马,听着前面的对话,笑了笑,时刻留意后方动静。
中间是一辆宽敞的马车,车厢里坐着李欢、孙行者、乐清吟和少女孟溪。
小姑娘孟溪今年刚满十五六岁,正是花样年华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嗓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黄鹂,一点儿也不认生,从上车开始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
“乐姐姐,这一路到洛阳要走多少天呀?”孟溪趴在车窗边,转头看向乐清吟,“洛阳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?”
乐清吟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长裙,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,但面对小姑娘的热情,她却显得格外温和耐心。
她伸出纤纤玉指,轻轻抚平少女衣襟上的褶皱,柔声道:“若是天气好,七八日便能到。洛阳铜驼大街分东西两市,绫罗玉器、丝竹乐器应有尽有,等安顿下来,我带你四处闲逛。”
“好呀好呀!”孟溪一拍小手满眼欢喜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正在摆弄一只三寸青铜小钟的李欢,“对了姐夫,星魂哥说新平也很好玩,有很多精巧的瓷器,是不是呀?”
这一声“姐夫”叫得极其自然,仿佛她真的是孟星魂的亲妹妹,而李欢也真的是她姐夫一般。
李欢正拿着从无牙老祖那里得来的落魂钟研究,闻言抬头笑道:“当然了,不过新平和洛阳没法比,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。”
乐清吟听到孟溪叫李欢“姐夫”,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情绪。
但李欢正低头研究铜钟,并未注意到她的反应。
李欢把手里的铜钟递给对面的孙行者:“和尚,你看看,这上面刻的梵文是什么意思?”
孙行者接过铜钟,仔细端详了片刻,平静道:“此梵文并非佛家经文,而是一套武功心法,名唤‘七窍落魂音’。”
“七窍落魂音?”李欢奇道。
孙行者点头解释:“这套功法正是无牙老祖在落魂崖施展的手段。它以悲、喜、惊、恐等七重声韵,借钟响搅动人心七情执念,不碎筋骨、不伤皮肉,专攻武者神魂。心智薄弱者听闻钟鸣,即刻深陷幻梦,任人宰割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与绝情谷的七情之道,颇有相通之处。”
李欢接过铜钟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钟壁,目光落在钟面那些细密刻痕上,若有所思。
他忽然转头看向乐清吟:“你喜欢弹琴,又懂七情流转,这功法比刀剑更适合你。落魂钟就给你吧。”
乐清吟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将这等奇功相赠。
她伸出手,轻轻接过小钟,指尖在钟壁上轻轻一叩,一声清浅的嗡鸣在车厢内低低散开,荡起一圈无形的涟漪。
绝情谷没有与她匹配的武功,李欢送她此功法,恰好是适合她的。
她心底刚刚泛起的那点失落,此刻又升起了淡淡的暖意。
她低下头,将铜钟妥帖地收进随身的锦袋里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小姑娘孟溪望望这个,又望望那个,颇觉好奇,但也没再多问。
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李欢静坐一旁,闭上眼开始调息,恢复体内真气。
他此行目标清晰:昔日与无量禅师一别,便是在洛阳天津桥,能不能找到两说,但是总有点线索。
长乐的听风楼在北方情报网迟迟未能铺开,洛阳如今由平王坐镇,此番入城,正好借王府之势,打通消息渠道。
这番思量,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许久。
又过了许久,车外传来孟非凡的喊声:“姐夫,星魂哥说前面有个茶棚,要不要歇一歇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