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,翌日天光初亮。
李欢与孙行者早早出了钱家酒楼,分头行事。
孙行者去了白马寺等几处古刹,寻访醉僧无量是否有挂单留宿;李欢则独自钻进了江湖人聚集的酒坊茶楼,借着喝茶的由头,向三教九流打听消息。
然而直到日影西斜,残霞铺满洛阳城头,李欢与孙行者前后脚折返酒楼。
两人坐在廊下对坐饮茶,各自摇头。
孙行者放下茶盏,轻叹一声:“城中各寺院僧众尽数问过,近半载并无无量师兄挂单停留的痕迹,想来他已出城远游了。”
李欢点点头,心底略有失落,面上不显:“我这边也没收获。慢慢等吧,人在江湖,总能碰上。”
二人话音未落,酒楼掌柜快步走上前,躬身回话:“李大侠,您可算回来了。雷镖头已在二楼雅间等候多时了。”
李欢抬步上了二楼,雷云当即快步迎上来,神色急迫又恭敬:“李大侠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雷云自怀中取出一卷烫金素色请柬,双手递至桌前:“昨日我将秦家金丝软甲与整车军械送入平王府,把官道茶棚金银双狼截杀一事尽数禀报王爷。王爷听闻大侠手段,有心结识,今夜在王府设宴,宴请全城粮、盐、药材各行商客,商议前线军备粮草调度,特意托我前来送帖,邀你同往赴宴。”
李欢接过请柬,随手翻开看了一眼,唇角微扬:“你回禀平王,今天一定到。”
雷云松了口气,拱手退下。
暮色彻底笼罩东都,洛水河畔灯火连片。
李欢思索片刻,只带孟星魂一人随行。
孙行者一心寻访无量禅师,孟川三人留守院落,众人皆不愿赴宴,李欢也不强求。
临行前,乐清吟站在窗前,夜风吹起她鬓边秀发,轻声道:“王府水深,公子万事当心。”
李欢冲她笑了笑:“放心,我去去就回。”
平王府坐落在洛阳城东北,朱门高墙,门庭肃穆。
李欢带着孟星魂抵达时,府内已是灯火如白昼。
府门处,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多时。
此人中等身材,灰布长衫,面容普通混在仆役之中毫不起眼,唯有一双眼眸沉静深邃,正在在新平有一面之缘的陆鸣谦。
他快步上前,面上堆起一番笑意,拱手行礼:“李公子,孟少侠,一路辛苦。”
李欢同样拱手回礼,看不出来彼此已熟悉。
陆鸣谦一边引着李欢沿长廊走入宴厅,一边低声介绍厅内各路商贾身份,待周遭宾客交谈声掩盖二人动静,才压着音量贴在李欢身侧轻语:“王爷等候公子许久,宴会散场不必急于离府,稍后自有单独叙话的机会。”
李欢面色不变,只轻轻”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就此散开,各自归位。
宴会设在王府正厅,席开八桌,宾客满座。
南阳的粮商、河东巴蜀的盐商、清江明阳的药材商……众人齐聚一堂,商议物资征调、陆路转运诸事。
李欢没有亮出”小李飞刀”的名头,而是以”李寻欢”之名,报上了新平长乐瓷坊东家的身份。
他端着酒杯,不动声色地在几个大商家之间穿梭。
长乐款瓷器在洛阳本就颇有名气,而平王府内恰好也摆着不少长乐款的陈设,这正是天赐的广告位。
李欢借着敬酒的机会,将几个关键商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约莫戌时过半,内堂侧门缓缓推开,平王沈昭平缓步走入宴厅。
一身玄色暗纹蟒袍,身段清瘦,端正沉静,商贾不约而同停下交谈,齐齐起身行礼。
李欢静静打量这位深藏朝堂棋局的四皇子,沈昭平的目光也同步落在他身上,二人遥遥对视一瞬,彼此心中皆在暗自权衡、审视。
宴席推杯换盏,各路商贾轮番上前与沈昭平商谈物资供给,李欢安坐席间,不动声色布局洛阳生意。
直至夜色更深,各行商人陆续告辞离府,宾客尽数散去,陆鸣谦引着李欢走入一间临河静室,孟星魂守在门外廊下。
屋内只设一桌两椅,两杯热茶袅袅生烟,窗外洛水冰层碎裂,流水声响轻轻传入屋中,四下再无第三人。
二人相对落座,一时无人率先开口。
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好像谁先开口,谁便落了下风。
沈昭平指尖轻搭茶盏边缘,率先打破沉寂,语气温厚平和:“李公子果真是能做大事之人。”
李欢浅淡一笑,语气谦逊:“王爷过奖,我所求不过安稳活下去,可世间大多人,倒是天下人都小看了王爷。”
沈昭平唇角微扬,淡然一笑道:“先前郑武传回书信,转述公子‘以退为进’的谋划,单凭这一策,便知李公子是人中龙凤,绝非寻常之辈。”
李欢垂眸抿了一口清茶,淡淡回话:“我不过身在朝堂纷争之外,旁观者清罢了。”
沈昭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不再装深沉了。
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,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。
他端起茶盏,朝李欢微微一举:“哈哈,好一个身在局外。本王心中万分庆幸,能与公子达成长久合作。”
李欢也端起茶盏,与他轻轻一碰。
“王爷客气了。在下不过是借王爷的东风,做点自己的买卖。各取所需,互利互惠罢了。”
沈昭平闻言并无不悦,反而颔首认同:“本王心中亦是这般打算,各取所需,互不捆绑束缚,方才是长久合作之道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这一笑里,有释然,有默契,也有两个聪明人对彼此心照不宣的认可。
李欢双目神光一闪,郑重道:“王爷,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沈昭平微微颔首:“请讲。”
李欢徐徐道:“如今正魔对决,吴王(五皇子沈昭珩)为荡魔元帅,他是顺应皇上内心想打压佛道两门的政治方针,而树立起来的典型,自圣祖沈渊打压道门,扶持佛门,到现在佛门昌盛。”
李欢顿了顿,指了指天,又续道:“皇上又想打压佛门,免入宗门架入皇权之上,所以五皇子为元帅,他有世家的背景,正好可以抵抗两方势力的倾轧。平王,以为然否?”
沈昭平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确实如此,从父皇这些年的安排来看,大致就是这样。”
李欢又道:“但就在下的见解来看,这并非一招好棋。”
沈昭平挑眉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李欢喝了一口茶,沉声道:“各方制衡,其本质是自身不够强大,皇上练功受伤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可能就是资源受制,社会的各类资源都被宗门世家分摊掉。大渊立国已百多年,如果皇上有圣祖沈渊那样的修为,威临天下,这些都不是事。可惜......”
沈昭平心绪复杂,凝声道:“嗯,是这样的,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,自圣祖进入先天宗师境,突然而亡,所修的绝世神功《混元无极功》也不知下落,我们这些皇家子弟,只能修练《皇极混元功》,几十年来无人进入宗师境,而后大哥造反,父皇走火入魔....这一切都是定数。”
他默默双手紧握,又冷静道:“公子可有破解之道?”
李欢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本人一介平民,那有什么破解之法,其实大家都心里清楚,要么皇室出一个天下无敌之人,要么天下大乱,打破现有平衡,只是这些是除了魔门,大家不愿意发生的事。”
沈昭平幽幽道:“你说魔门作乱,是不是有皇上的姑息为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