僻静院落之内,春风卷着柳絮穿过窗棂。
方才得了一番赞许,燕小七满面喜色,时不时跟身旁孟星魂挤眉弄眼,少年人得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。
李欢目光落在燕小七身上,神色缓缓收敛,开口问道:“我之前交代你,多方打探无量大师的踪迹,可有眉目?”
一听这话,燕小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抓了抓后脑勺,吱吱呜呜,一时说不出完整回话。
一旁的陆鸣谦见状上前一步,替他解围:“无量禅师前些日子曾在京兆郡短暂现身,可探子闻信火速赶过去,人早已不见踪影。”
燕小七连忙跟上话头:“先天宗师来去如浮云,行踪恍若昙花一现,我们的探子赶至之时,连半分痕迹都捕捉不到,实在抓不住尾巴。”
李欢轻轻长叹一声,自然明白先天高手气机敛藏,确实不是几个暗探就能轻易锁定的。
他心中暗自盘算,听风楼诸事已步入正轨,可乐清吟被封的修为该如何解开,至今仍是一团乱麻,毫无头绪。
正思忖间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沙云海掀帘而入,神色凝重。
“师兄,刚到的急报。”沙云海压低了声音,“黑榜第七的闲刀老叟陈闲,七日前在南绿林七十二寨露过面,还特意去了锁龙寨。据暗线来报,他此时正在四处打听师兄的去向。”
李欢心头猛地一沉。
锁龙寨!
那半截天龙令,便是自己当初在锁龙寨密室暗格所得,大渊天龙令,乃是太祖沈渊开启皇陵的钥匙,江湖传言神功榜位列第一的《混元无极功》,便藏在太祖帝陵之内。
而且陈闲的两个结义大哥,一个死在李欢手上,一个死在孟星魂手上。
就算陈闲这人散漫随性、不重情义,两条人命摆在那里,加上天龙令的诱惑,他无论如何都会来一趟。
李欢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翻涌的惊骇强行压下。
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乱。
他神色未变,语气冷静得可怕:“他此时在何地?”
沙云海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具体不知所踪。先天高手若不主动露面,咱们的人实在找不到。”
李欢在屋内来回踱步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先天宗师确实神出鬼没,但既然对方已经咬住了锁龙寨这条线,迟早会顺藤摸瓜找上洛阳。
他停下脚步,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:“商队的事,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沙云海虽不明就里,但还是如实答道:“南北商道线路已经全部梳理完毕,沿途各处驿站据点皆安排妥当。孟川心思缜密行事谨慎,帮衬颇多,乃是个十分可靠的帮手。”
李欢微微点头,又问:“韩昉此时在干什么?”
燕小七反应极快,立刻接话道:“暗探传回消息,韩昉虽挂着八郡转运使的头衔,现下常在弋阳郡和襄阳郡两边跑,也就是六皇子沈昭瑜麾下真武殿驻地。他频频与天堂山一众绿林山寨私下往来,内里交易尚且不明。真武殿本就肩负监视天堂山联盟的职责,如今两方暗通款曲,多半是达成了某些利益交换。”
陆鸣谦在一旁补充道:“六皇子襄王沈昭瑜,一直耿耿于怀督粮使这一职位落入平王手中,心中多有怨怼,故而长驻真武殿属地,暗中积蓄力量。”
李欢微微颔首,心中将各方势力的利害在心底过了一遍,片刻之后看向陆鸣谦与燕小七。
“陆主管,这《江湖录》的事就交给你和小七了。第二期从名人榜入手,把江湖上现存的黑道高手、正道高手,统统编成红黑两榜,统称名人榜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:“但这一回,不能单纯只以武功高下定排位。要看行事本心。若是正道门下,内里沽名钓誉、作恶多端,一样要归入黑榜。就好比昔日黑榜第六的无量大师,仅仅是和般若寺法理相悖便被列入黑榜,这样的评判并不公允。我们以事实为凭据。红榜只记录人物生平、修为武功;黑榜除出身武功,必须详实罗列其人作恶罪状,让世间恶人无处遁形。”
陆鸣谦察觉到李欢言语之间藏着一层无形压力,躬身领命之后,小心试探问道:“公子,闲刀老叟陈闲来势汹汹,此事要不要平王报忙?”
他不知道天龙令的事,但他清楚李欢杀过陈闲的大哥。如今先天宗师找上门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李欢心中微动。
关于天龙令的事,他并不想让沈昭平知道。
这毕竟是沈家的东西,又牵扯到皇陵秘辛,一旦说破,性质就变了,他反而会被动。
他暂时拿不定借不借王府力量,只开口吩咐:“你们二人先下去,专心处置《江湖录》的编撰刊印诸事。”
“遵命。”陆鸣谦、燕小七二人应声,转身退出门外。
屋内余下李欢与沙云海。
“师弟。”李欢看向沙云海,“你着手布局,把长乐商号铺开在洛阳与京城,专接达官贵人的定制货品,把商业脉络再向外拓一层。生意是其次,借着商号布下更多暗线耳目。”
“明白。”沙云海抱拳领令,转身离去。
孟星魂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站在屋角,他低声道:“姐夫,可有应对陈闲的法子?”
作为知晓天龙令秘密的人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。
李欢望向窗外,春风依旧,可心底已经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。
他眼神一冷,缓缓道:“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先天宗师固然威势骇人,但也并非真正神仙,不是没有对付的余地。好在如今听风楼、镖局商路整套体系已经成型,我们手上有情报、有人手,总能想出应对之策。”
孟星魂向来信服李欢,是他的小迷弟,此刻挺直脊背:“姐夫,需要我做什么,只管吩咐。”
“小七要分心操持《江湖录》,脱不开身。”李欢缓缓交代,“往后所有各地传回的急报,第一时间过你的手,务必保证消息通路一刻不能中断。但凡有半点关于陈闲的蛛丝马迹,即刻来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孟星魂重重一点头,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李欢独自站在窗边,夜风带着洛阳城特有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。
远处的街巷灯火阑明,偶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悠悠传来,显得这夜色愈发深沉。
危机已至,避无可避。
他抬起手,袖中那柄冰冷的飞刀贴着腕骨,带来一丝清醒的触感。
“闲刀老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