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欢看了诸大绶一眼。
  这个道门高手,竟然能放下隔阂,主动站在他这边,不愧能就位真武七子之一。
  听风楼的档案下真武七子,都是真武殿为下一代权力核心准备的备选人员。
  他心中一动。
  韩昉虽是真武殿之人,但真武殿不是韩昉一个人的。
  诸大绶可能在真武殿内部属于另一派。
  赵清麦是真武殿记名弟子。而自己是赵清麦的伴侣,也未必不能合作。
  柳永信站在场中,脸上的血痕已经止住,但那道伤口像一条红线,横在他精心维持的完美面孔上。
  他看着围上来的北斗剑阵,看着身侧戒备的诸大绶,看着对面那个手握飞刀的青衫书生。
  “有意思。”
  他忽然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没了轻佻,多了几分阴沉。
  “今日有道门高手在场,洒家便不奉陪了。不过......”
  他的目光越过剑阵,越过诸大绶,直直落在李欢身上。
  “小李飞刀,例不虚发。今日一试,名不虚传。”
  话音落下,双飞步踏起,身形在月光下如烟似雾,几个闪动便消失在道观外的夜色中。
  只留下一句缥缈的话,在桐柏山的夜风里打着转:
  “咱们,后会有期。”
  道场上,众人奇奇松了一口气。
  李欢也收起飞刀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  妖僧虽退,危机暂时消解,可麻烦远远没有到此结束。
  眼前还立着两位道门前辈,这一关,绝不会轻松好过。
  果不其然,柳永信一走,诸大绶便转头看向李欢,语气沉肃。
  “李公子,请移步厢房叙谈。”
  他方才亲眼见识过小李飞刀的厉害,即便是身为真武七子,言语之间也带上几分郑重。
  三人转入方才那间厢房,案上茶炉尚有余温,诸大绶抬手,为二人各斟一杯热茶。
  灯火摇曳,映着三人的面孔。
  张行简目光落在李欢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真切感慨。
  “李公子,自乐安县一别,堪堪一载光阴。再度相逢,你的武功进境,实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  李欢微微还了一礼,谦虚道:
  “张真人过奖。在贵宗金侠黄观前辈面前,我这一点微末伎俩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  张行简抬手轻抚颔下短须,缓缓摇头。
  “并非过誉。一年之前,‘夺命书生’的名号尚且只流转于江南一带。而今‘小李飞刀,例不虚发’,已是响彻四海,风头甚至压过九霄万福宫的剑仙传人何观风。”
  李欢闻言淡淡一笑。
  “这些不过都是浮名诨号。比起江湖上的虚名,我表字寻欢,更愿意两位前辈称我寻欢。”
  诸大绶闻言,眼中生出几分好奇:“寻欢?此表字有什么说法?”
  “寻欢,便是我的本心。” 李欢语气坦然,半分掩饰也无,“取寻欢作乐之意。我所求从来不多,只求护得住身边亲近之人,求一份自在快活。”
  厢房中气氛缓缓沉静下来。
  空气之中流转着莫名的试探。
  武当、龙虎山乃是道门两大支柱,对于横空出世的武道奇才,必然要加以审视留意。
  李欢心中清楚,眼下不宜得罪道门任何一方,借着几句闲谈,不动声色把自身立场表露出来。
  诸大绶突然哈哈一笑,打破一室静默。
  “好一个寻欢作乐。李公子重情重义,想来今夜冒险潜入金台道观,是为了赵清麦赵师妹而来?”
  李欢坦然颔首,并不遮掩。
  “不错。清麦途经桐柏山,遭歹人穷追围堵。我一路赶来,便是要寻她。”
  听闻此话,诸大绶眉头微微蹙起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沉吟片刻,没有立刻接话。
  张行简则微微倾身问道:“李公子,可寻到什么线索?”
  “我也是刚刚才赶到此地。心中焦急,才冒昧潜入道观窥探消息,若有冒犯之处,还望两位海涵。” 李欢如实答道,随即看向诸大绶,“不知诸真人,可有清麦的踪迹?”
  诸大绶这才缓缓开口:“赵清麦乃是我真武殿记名弟子,于情于理,我本该照拂于她。只是……”
  他稍稍停顿,再继续往下说。
  “如今殿内人事纠葛繁杂,很多事情,并非凭我一人便可以一言决断。我此番来金台道观,本想图一份清净,却没料到,还是被两位找上门来。”
  张行简听罢,稍显尴尬,但是神色凝重道:
  “师弟此言差矣。如今江湖乱象丛生,各门各派皆在谋求安身立命的法子。我龙虎山这些年四处奔走,也期盼江湖能迎来一番新的气象。奈何世事多艰,心中所求,往往求而不得。”
  李欢听着张行简的言语,心中暗忖。
  太上道宗这些年在南方多方合纵连横,又牵涉人侠罗万化当年东宫旧案,说到底,便是想要重现昔日大德元始宗的道门荣光。
  只是算计过盛,反遭反噬,落得如今这般局面。
  而目前长乐所在的新安郡,正是太上道宗的势力地盘,眼下实在不愿与龙虎山结下深怨。
  但对方那股搅动天下格局的勃勃野心,自己又不得不心存戒备。
  他缓缓开口:“我李寻欢所求十分简单。只求长乐镖局上下一众老小,能够安安稳稳活下去。真武殿为道门三宗之一,清麦又是殿中弟子,我本无意和贵宗结下死仇。长乐立足太上道宗辖地新平,我也不愿无端与龙虎山生出嫌隙。”
  说到此处,他语调微微沉下半分,锋芒不露,却字字清晰。
  “可若是有人执意要对我身边之人下手…… 我手中这把刀,可不会讲什么情面。”
  一句话落下,厢房内再无言语。
  诸大绶与张行简飞快对视一眼。
  眼前这个年轻人,懂得权衡隐忍,却又底线分明,温文的青衫皮囊之下,藏着锐利锋芒。
  这份心性,这份武功,假以时日,必非常人。
  短暂沉默过后,诸大绶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  “李公子既然是这般想法,那我也表一表我的心意。赵师妹到底在武当山修习数年,我也绝不愿见她遭受伤害。”
  说罢,他扬声向外高喊一声:“来人!”
  门外一名值守的道观弟子快步走入,躬身听命。
  “去前院,传赵守意前来见我。”
  不多时,一名年轻道弟子快步踏入厢房,身上还带着院外夜露的寒气。
  “五师伯,您找我?”
  “你师父开阳子韩敬,吩咐你留意追查赵清麦之事,如今可有她的下落?”
  这名弟子赵守意本是韩敬的门下徒孙,听见问话,脸色微微一变,神色支支吾吾。
  迎上诸大绶略显不悦的目光,终究不敢隐瞒。
  “弟子并未探查到赵清麦的确切踪迹。只是傍晚时分,韩昉将军送来调令,命我们明日一早,调拨部分观内弟子,前往天堂山与桐柏山交界的高老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