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新平的第二日午后，一行人弃了官道，转入向南一条窄窄的土路。
山势渐陡，碎石遍地，马蹄难行，五人索性将马匹寄在山外猎户家，施展轻功，沿着山间小径向内疾行。
自去年轮回殿的威胁后，长风镖局四散开来，新平原址未动，明面上仍挂着长乐镖局的招牌。
而听风楼作为情报组织，当年在婺源建立分楼时被魔门袭击，老宋死，李焕重伤。
去年年后，选址重建，李欢便叮嘱以安全隐蔽为主。
李焕和桑榆晚做为婺源本地人，对此地都很熟系，两人踏遍群山，最终挑中了这处藏在深山中的古村落。
此地原是一胡姓大族避战乱南迁所建，全村只一条窄路通外，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溪，易守难攻。
此谷周围山上有一座“望亲台”，为胡姓人家当年先人立于此东望中原故土。
后来听风楼落脚于此，赵清麦与燕三娘登台远望，见怀玉山、少华山连绵不绝，云雾缭绕如仙境，便将此地定名：望仙谷。
约莫两个时辰，前方树影骤然稀疏。
山坳里铺开一片错落屋舍，望仙谷全貌尽收眼底。
数十栋灰瓦白墙的老屋依山势而建，层层叠叠散在谷地间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，看着与寻常山野村落别无二致。
赵清麦走在最前，脚步轻快了几分。
沿主路进村，两旁屋舍俨然，有晒草药的妇人，有追跑的黄发孩童，一派田园光景。
“这地方倒像个世外桃源。”乐清吟轻声道。
李欢目光扫过村落，一眼便察觉出异样。
巷口墙角、树梢瓦背，处处藏着暗哨子弟，气息收敛得极好，若非他智拳印已成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当初我和孟姐姐第一次来，就中意这地方清净。”
赵清麦回头一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，“村子原本很破落，我们全买下来整饬了大半年。外面看是山野村居，内里便是听风楼总坛。未央殿的分址也设在这里，挑的都是家世清白、忠心可靠的弟子，在此学习、训练，以及处理事务。”
院门两侧木牌刻着两行字：起风了，坐听三分事；云散后，莫问哪里来。
正是李欢当年随口题的联。
前院开阔，摆着练功用的木人桩、石锁；后院竹楼高耸，檐角隐约露出 “听风楼” 三字。
还没到门口，院门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。
于知乐和桑榆晚联袂出现。
“寻欢！”
“公子！”
两人各自叫出名字。
于知乐常年不变的沉毅面容上，终于露出笑颜，快步上前：“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李欢一步上前，抱了抱于知乐，又朝桑榆晚见礼：“于兄，桑兄，让二位久候了，李欢惭愧。”
于知乐拍了拍他的后背：“不至于。分内的事。”
他松开手，朝后山方向努了努嘴，“只是三娘可是望眼欲穿。你快进去看看，人在后山。”
李欢心头一紧：“好好，我这就去。”
几步跨过前院，穿堂听风楼侧面，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山径往后山走。
孟星魂跟在他身后，少年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伤秋剑的刀柄被他攥得死紧。
后山是一栋三间开的房屋，背倚一道矮崖，崖壁上爬满常青藤。
李欢迈进房屋，正好碰见从里面端着水盆出来的顾千凝。
顾千凝“啊”了一声，险些把水盆打翻：“李大哥！”
李欢连忙手指按唇：“嘘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嫂子睡了没？”
还没等顾千凝回答，屋里就传来燕三娘虚弱却清晰的声音：“是寻欢吗？”
李欢连忙纵身进入内里，只见燕三娘半卧半坐，靠里一张宽榻上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，腹部高高隆起，把被面撑成一个浑圆的弧线。
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比数月前清减了些，颧骨微微突出，眉眼间却多了一层即将为人母的柔光。
看见李欢的瞬间，眼底那层极力维持的平静彻底碎了，嘴唇颤了颤，眼眶骤然泛红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 声音又嗔又怨，带着点哭腔。
李欢快步上前伸手抓住她的手，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，掌心感觉到一阵细微的蠕动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句：“我......”
燕三娘指尖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。
“疼不疼？”
“疼。”
“你还知道疼。”她瞪着他，眼眶里的泪珠却兜不住了，顺着脸颊滑下来，“疼死你才好。本来说是给你个惊喜，你倒好，快要生才回来...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目光越过李欢肩头，看见跟着进来的赵清麦、乐清吟、陈欣，吸了吸鼻子，哼了一声，“回来还带两个漂亮姑娘。”
李欢苦笑，伸手替她擦泪：“都是我的错，你先别动气。”
“本来就是你的错。” 燕三娘又骂一句，眼泪却越擦越多。她猛地伸手攥住他衣襟，把他拽到跟前，脸埋进他怀里，闷声闷气地骂，“混蛋。”
李欢轻轻拍着她的背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藤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屋里安静得只剩她微微的抽泣声。
身后传来孟星魂的声音，少年站在榻边，眼眶通红，带着点哽咽：“姐。”
燕三娘从李欢怀里抬起头，看见弟弟站在榻边，眼眶通红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她脸上立刻浮起笑，朝他伸手：“星魂，过来。”
孟星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，被姐姐一把攥住手腕。燕三娘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脸上、身上停了好一会儿，才点点头，声音放柔：“长高了，也壮实了。好。”
“姐，你疼不疼？”
“傻话。女人生孩子，哪有不疼的。” 燕三娘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，语气又软又带着几分数落，“只要你能安安分分回来就好。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一年多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，忽然气短，喘了口气。
李欢和赵清麦连忙上前。
赵清麦柔声劝：“好了好了，星魂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。你临盆在即，情绪不能大起大落。”
孟星魂也连忙点头：“姐，我以后再也不莽撞了。”
往日里江湖上闻之胆颤的 “一刀断魂” 少年高手，此刻垂手而立，一个字不敢多说，只拿眼睛偷偷看姐姐的脸色。
燕三娘靠在榻上，气息渐渐平复下来，看了看赵清麦，又看了看乐清吟和陈欣，忽然轻声道：“清麦，你过来。”
赵清麦走到榻边。燕三娘伸手拉过她的手，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，低声道：“你摸摸，小家伙踢得可欢了。”
赵清麦掌心贴上去，感受里面小小的生命，眼底泛起一层柔意：“像他爹，皮得很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燕三娘嘴角弯了弯，又看向门口站着的乐清吟和陈欣，缓声道，“乐姑娘，陈姑娘，一路辛苦了。清麦，帮我招呼好两位。”
赵清麦点头应下，带着两个女子往外走去，经过李欢身边时，乐清吟和陈欣都脚步微顿，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