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一声,“昏君当道,万民遭殃,便是反了又如何?”
  另一人立刻接着说道:“咱们现在能吃饱肚子,全靠廖夫人,廖夫人是咱们北关百姓的恩人。若是咱们眼睁睁看着恩人受难却无动于衷,与那畜生又有何异?!”
  所有百姓都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,闻言纷纷附和,“就是。谁去和亲都可以,就是不能让廖夫人去。”
  “他是朝廷派来的又怎样?咱们不怕他!敢带廖夫人走,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  “对!谁也不能将她带走!”
  “……”
  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,朝廷使者大冬天急出了满头大汗:他来传旨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,皇上命他务必要将廖华裳带回京城。
  如今看这架势,只怕很难。
  难怪之前就听说,廖家在北关名望如日中天。
  果然传闻不虚。
  北齐指定裳华裳和亲,这分明就是在搞事。
  还不等他想出办法缓和气氛,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一声,“把这狗东西打出去!”
  此言一出,从者甚众,“对,把他们打出去。”
  “赶紧滚!”
  “抄家伙,打死他们!”
  无数百姓有的拿镢头,有的拿锄头,有的拿麦叉,还有的提着家里的菜刀跑了出来。
  那使者见状,抖着手指尖声叫道:“你,你们放肆!你们这是,当真敢造反不成?”
  一只擀面杖突然扔了过来,“造你爹的反,我打死你!”
  咚的一声响,擀面杖砸在使者头上。
  使者哎哟一声,吓得转头就跑,“快走快走。疯了,简直都疯了……”
  一行人急匆匆出了乌索,迎头碰上闻讯赶来的纪婴。
  纪婴勒住马,高高挑着眉问道:“哟,这不是朝廷来传旨的使者大人吗?怎的这副模样?”
  侍卫提醒,来者是羯羚关守将纪婴,使者连忙软手软脚下了马车。
  他被一个侍卫扶着,跌跌撞撞走到纪婴马前,牵着马缰,指着县内方向恨声说道:“这群刁民是要造反,胆敢殴打朝廷使官。”
  “纪将军还不快快派兵,围剿反贼?!”
  纪婴从马上弯下腰,凑近使者,压低了声音说道:“使者还请慎言。里面的人若都是反贼,皇上怎么还派你来传旨,召反贼进京?”
  使者一惊,吓得连忙捂住嘴巴:是了,里面的人是反贼,皇上召反贼进京,不就是说皇上与反贼是同伙?
  祸从口中,祸从口出啊。
  使者眼睛一转,谄笑道:“纪将军言之有理。既然纪将军来了,不妨请将军帮个忙,将廖氏带出来。皇上圣旨召见,那是多大的荣耀。廖氏不识抬举,就麻烦纪将军了。”
  纪婴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,啧的一叹道:“使者这是为难本将了。难道使者没听说,当日北齐攻打羯羚关,全靠廖夫人筹备粮草,将士们才能吃饱了肚子守城关?”
  “使者让本将去抓廖夫人,城关里的三万兵士,也不同意啊。你这不是为难本将吗?”
  嗯?
  还有这事?
  使者就是个传旨太监,哪知道那么多。
  纪婴见状,连忙好心替他解惑,“不止本将。”
  他抬起头,朝远处遥遥划了个大圈,“远得不说,整个燕州府,全靠廖夫人提供的甘薯和土豆、玉米,才让燕州百姓过了一个安稳的冬季。这么多年,头一回过冬没有挨饿。”
  “羯羚关、石关的将士,哪一个没吃过廖夫人提供的米粮?”
  “你说说,换作你是北关的百姓,你会同意?”
  使者下意识摇了摇头,“肯定不同意。”
  “哎。”纪婴笑笑,直起腰道:“不同意就对了。”
  他想了想,疑惑问道:“廖夫人一向为人低调,咱们大梁,也不是没有适龄公主。北齐入关没几日,怎么突然就盯上她了呢?”
  那使者唉声叹气道:“实不相瞒,陛下也觉得奇怪呢。您说选谁和亲不好,非要选一个下堂妇……”
  头顶突然一寒,使者情不自禁闭上嘴。
  他看向高高坐在马上的纪将军,顿时被他眼中的寒光吓了一跳:他方才可是说错什么了?
  怎么纪将军看着好像要杀人?
  是了,方才纪将军说过,城关三万兵马都不同意?
  那不是……
  纪婴阴沉着脸,手突然探向腰间长刀。
  长刀慢慢出鞘,刀身摩擦刀鞘,发出呲呲剌剌的声音。
  站在使者身后的官兵纷纷后退,目露警惕,手探向腰间。
  使者连忙干笑一声道:“这,纪将军军务繁忙,咱家就不打扰了。咱家还得回京复命,告辞!”
  说完,迅速松开马缰,倒退几步,转身就跑。
  连马车都来不及上,腰不酸了、腿也不软了,一溜烟就蹿出去老远。
  为首的官兵朝纪婴匆匆一拱手,赶紧带着人追了上去。
  纪婴看着一行人走远,冷哼一声,唰的一下将腰间长刀用力归鞘,这才打马朝县里走去。
  廖华裳自回到乌索,就搬到了县衙西边、原来用作义学的宅子里。
  纪婴赶到的时候,廖华裳正与父亲坐在火炉边,边烤火边聊天。
  炉沿上甘薯烤得滋滋冒油,散发着一阵阵香甜诱人的味道。
  纪婴进了门,自己拖过一条凳子,往下首处一坐。他搓了搓手,拿起一只甘薯,顾不得烫,也不剥皮,张嘴就咬下一大口。
  白色的热气笼在纪婴头顶。
  他看着廖华裳,问道:“朝廷那边圣旨都到了,太子殿下这边还没有消息吗?”
  北齐指定廖华裳和亲的消息,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关。
  整个北关骂声一片。
  这几日,乌索廖家的访客就没断过,全是燕州府各州县的官员派了人过来询问此事。
  就连正跟着太子忙于战事的杨邺,都派了人过来。
  在使者到来之前,良太妃身边的总管太监万福,也才刚刚离开。
  廖魁拿铁钩捅了捅烧得通红的石炭,不紧不慢说道:“前几日,石关的杨将军过来,说太子殿下已经联合北关五十万兵马,正在攻打威、峎两城。”
  战事正酣,没有消息也很正常。
  有了战绩,周宸称帝才显得名正言顺。
  新帝与太子,一个投降议和、丧权辱国;一个骁勇善战、所向披靡。
  一个是靠弑父弑弟谋来的皇位,一个是曾经备受臣民拥戴的太子。
  两人现在,一个像老鼠一样躲在宫里,指望着一个女子救驾。
  一个无所畏惧、气冲霄汉,率领大军奋勇杀敌,誓要夺回丢失的城池。
  整个大梁的人都在观望,等着周宸何时称帝,看他如何处理北齐和亲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