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轻柔的吻,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种子,在野兽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生,绽放出绚烂却脆弱的花朵。
接下来的日子,城堡仿佛被笼罩在一个幸福到不真实的泡泡里。
野兽几乎时刻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喜悦中,金色的兽瞳里流光溢彩,连走路都带着雀跃的节奏。
她对待假贝儿的态度,更是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与占有,仿佛他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而假贝儿,则像站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。
一端是野兽毫无保留的爱恋带来的、令人窒息的甜蜜,另一端是玫瑰大厅里那日益急促的、死亡的倒计时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枝头最后的花瓣,已经摇摇欲坠,或许就在明天,或许就在下一刻。
狂欢到了尽头,只剩下杯盘狼藉的冷清和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不再刻意营造什么,只是沉默地陪着野兽。
陪她看最后一次日落,陪她在图书馆度过最后一个安静的下午,陪她在漫长的走廊里进行最后一次无声的漫步。
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流连在野兽身上,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、绝望的眷恋,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灵魂里。
野兽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幸福依旧满溢,但假贝儿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、深沉的哀伤,让她感到不安。
她变得更加黏人,几乎不愿让假贝儿离开她的视线,仿佛潜意识里也感觉到了分离的临近。
“贝儿,”她用鼻子轻轻蹭着假贝儿的手背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最近……好像不开心?”
假贝儿回过神,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,反手握住她一根手指:“没有,殿下。只是……有点累了。”
这是真话,心累。
野兽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他那完美无瑕的笑容里找出破绽,但最终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将巨大的头颅更紧地靠向他,传递着无声的安慰。
这天夜里,假贝儿从一场噩梦中惊醒。
梦里,玫瑰花瓣片片凋零,野兽在他眼前发出凄厉的哀嚎,庞大的身躯如同沙堡般消散,最后只剩下那双充满被背叛痛苦的金色瞳孔,死死地盯着他……
他猛地坐起,冷汗浸透了睡衣。
窗外,月色凄冷,万籁俱寂,却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转动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他鬼使神差地下了床,赤脚走出客房,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,走向西翼的玫瑰大厅。
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那扇紧闭的拱门外。
即使隔着门,他也能感觉到里面那股生命即将流逝殆尽的衰败气息。
最后一片花瓣……恐怕撑不到天亮了。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石门,缓缓滑坐在地,将脸埋入膝盖。
一直强撑的冷静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,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低低回荡。
他该怎么办?
坦白?
在最后时刻告诉她一切真相?
告诉她他不是贝儿,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个精心策划的骗局?
然后看着她眼中的爱意化为滔天的恨意,在绝望和愤怒中迎接湮灭?
这太残忍了,他做不到!
光是想象那个画面,就让他痛得无法呼吸。
隐瞒到底?
让她在幸福的幻梦中,无知无觉地随着诅咒消散?
这似乎“仁慈”一些,但同样是极致的残酷。
而且,这意味着他将永远背负着这个秘密,永远活在对她的愧疚和思念里。
他……能承受吗?
或者……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……诅咒会因为这份“看似真实”的爱意而解除?
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,诱感着他。
但理智冷冷地告诉他,规则就是规则。
他是外来者,是虚假的“贝儿”,他的爱,源于欺骗和自身的沉沦,如何能算数?
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奢望。
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中时,一阵熟悉的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假贝儿猛地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看到野兽那庞大的身影正站在走廊尽头,暗金色的兽瞳在月光下,充满了担忧和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贝儿?”野兽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惊慌,“你怎么在这里?你……在哭?”
她快步走过来,蹲下身,巨大的爪子迟疑地、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,温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。
假贝儿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,想挤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“没……没事,做了个噩梦。”他声音沙哑地解释。
野兽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瞳孔深深地看着他。
她伸出舌头,像安抚幼崽一样,小心翼翼地、笨拙地舔了舔他湿润的脸颊。
那粗糙而温热的触感,带着一种原始的、不容置疑的关怀。
这个举动,成了压垮假贝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恐惧,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失去她。
无论如何都不能。
他猛地扑进野兽的怀里,伸出双臂,尽可能紧紧地抱住了她粗壮的、毛茸茸的脖颈,将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的皮毛里,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宿,放声痛哭起来。
野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、激烈的反应惊呆了。
她僵硬了片刻,然后缓缓地、用巨大的爪子将他整个人更紧地环抱住,低下头,用脸颊蹭着他的头发,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安抚的咕噜声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悲伤,但她能感觉到他此刻需要她。
这就够了。
假贝儿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所有的愧疚、恐惧、绝望和那无法言说的爱意,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诅咒是否会解除,不知道真相是否会暴露。
在这一刻,他只想紧紧抱住她,感受她的存在,她的体温,她的心跳。
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对抗那即将降临的、冰冷的命运。
走廊尽头,晨曦微露。
最后一瓣玫瑰花瓣,在玻璃罩下,发出了细微的、即将脱离枝头的哀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