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老蔫儿那间充斥着机油与旧时光味道的小屋,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。林卫东揣着那个打开的金属盒,重新走入哈尔滨午后的阳光里,却感觉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钢丝上。盒子里那张“意识锚点”图纸和无法读取的黑色芯片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神不宁。
父亲林国栋的身影,在这些破碎的线索中愈发扑朔迷离。他不仅是天才科学家,一个充满争议的父亲,更可能是一位游走在危险国际合作边缘的“背叛者”。而这一切,最终都指向那个神秘莫测的“普罗米修斯项目”。
下一个目标明确:读取芯片。但这需要设备,需要线索。他本能地再次想到了白狐,那个游离在各方势力之外,拥有顶尖技术资源的“盟友”。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个念头。白狐的立场始终暧昧,上次的警告虽然后来被证实是陈处长的阴谋,但也提醒他,过度依赖单一信息渠道是危险的。
他需要一个备用方案,一个更隐蔽、更不容易被追踪的途径。
他没有回技校,而是再次拐入纵横交错的老城区,找到一家招牌蒙尘、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网吧。这里不需要身份证,烟雾缭绕,键盘声噼啪作响,充斥着青少年打游戏的叫骂声。他选了个最角落的机器,开机,插入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U盘,运行虚拟机,然后通过数层代理节点,接入了一个界面极其简陋的暗网集市。
这里交易的不是军火毒品,而是信息和漏洞。他发布了一条高度加密的悬赏任务,用的是过去某个已“死亡”的身份留下的暗码:“求购:九十年代初苏联/东德遗留,非标生物激光只读设备技术参数或实物渠道。预算:可议。信誉:老账未清,利息照付。”
“老账未清,利息照付”,这是告诉可能认识那个“已死”身份的人,债主来了,活儿要干得漂亮。他将任务设置为一次性触发,发布后便彻底清除了本地所有痕迹,起身离开。种子已经撒下,能否发芽,需要时间和运气。
走出网吧,傍晚的风带着凉意。他站在街口,看着车水马龙,一种熟悉的、被窥视的感觉再次隐隐浮现。对方没有放弃。他不动声色地混入人流,利用橱窗反射、路口转角,反复确认身后。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,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。是更高明的追踪技术?还是……对方已经不需要近距离跟踪,就能锁定他的大致范围?
他想起风衣男人和他手下展现出的专业素养,以及那个神秘的“普罗米修斯”背景,心中警铃大作。他必须假设对方拥有超出他预估的科技手段。
他改变了原定路线,没有直接回刀疤李那里,也没有去任何与他有明面关联的地方。他走进一家大型超市,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,然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,跳上一辆即将满员的公交车,在几个站点后随机下车,又步行穿过几个老旧小区……一套标准的反跟踪流程下来,那种被窥视感似乎减弱了,但并未完全消失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他最终来到了松花江畔,那个他常来的僻静处。江面漆黑,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,被晚风吹碎,又顽强地重聚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理清思路。
父亲的研究,母亲的坚守,克隆体们的牺牲,技校里那些依赖他的目光……所有的线头都缠绕在一起,而那个金属盒子,似乎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,却也可能是引爆一切的开关。
他拿出手机,关闭了所有无线功能,调出陈浩优盘里那份未完成的“观测记录”。他之前只关注了有明确指向性的内容,现在,他需要重新审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“环境参数波动”和“异常电磁信号”。
陈浩的记录细致到令人发指。他将那些微弱的、稍纵即逝的信号,都用他自己设定的算法进行了标记和初步分析。林卫东跳过那些关于“访客”和可疑车辆的部分,专注于那些纯粹的环境数据。
突然,一组异常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那是在陈浩牺牲前大约一个月,记录地点分散在哈尔滨多个区域,但信号特征高度一致——一种极其微弱、频率不断跳变、仿佛随时会湮灭的短波信号。陈浩在旁边的标注是:“未知源逆流信号,疑似加密信标,能量等级极低,目的不明。与已知LX系列、脉冲网络、公共频段均无关联。”
“逆流信号”?“加密信标”?陈浩用了不确定的词语,但将其单独归类,说明他意识到了不寻常。
林卫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这组信号,可能与风衣男人背后的势力有关!这是一种他们用来远程通讯或者定位的隐蔽手段!所以他才始终有种被窥视感,因为对方可能根本不需要肉眼跟踪,只需要捕捉这个“信标”的信号!
他立刻尝试用陈浩留下的算法,结合当前的时间和粗略位置,反向推演和过滤环境中的电磁信号。手机屏幕上的数据流飞快滚动,大部分是城市的背景噪音。几分钟后,一个极其微弱的、与陈浩记录中特征高度吻合的信号峰值,在频谱图上一闪而过!
果然!对方确实在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追踪他!这个信标是什么时候,以什么方式被放在他身上的?是在旧医院的打斗中?还是更早?
他猛地站起身,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。他必须立刻找到并清除这个信标!否则,他无论走到哪里,都像是在对方的地图上点亮了一盏灯。
他快速检查自身,衣物是刀疤李给的,已经换过。身上除了手机、钱包、钥匙、金属盒和军刺,没有多余物品。他仔细摸索,甚至拆开了手机后盖(他用的还是老式功能机),检查电池和卡槽,一无所获。
不是外物。那只能是……体内?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。LX系列是生物技术的产物,对方既然与“普罗米修斯项目”有关,掌握某种生物标记或植入技术,并非不可能。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的?还是……与他的克隆体本质有关?
他想起风衣男人那句“你比你父亲更有意思”,想起对方打量他时那种审视实验品般的眼神。难道他自己,就是那个“信标”?
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的那个老人机,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,不是来电或短信的震动模式,而是某种……规律的、莫尔斯电码式的脉冲!
他掏出手机,屏幕是黑的,没有任何显示,但震动还在持续。短、短、短……长、长、长……短、短、短……这是求救信号“SOS”!
是谁?在这个时间,用这种方式联系他?白狐?还是……“夜枭”?
他按下接听键,将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。里面没有话音,只有一阵急促而压抑的、仿佛捂着嘴发出的喘息声,背景还有模糊的、金属刮擦的噪音。持续了大概三秒,通话被猛地切断,只剩下忙音。
林卫东握着手机,站在漆黑的江边,浑身冰冷。追踪的信标尚未找到,新的危机已然降临。这通无声的求救电话,来自何方?是警告,是陷阱,还是某个因为他而陷入险境的、意想不到的人?
夜色中的哈尔滨,灯火依旧,却仿佛张开了无形的罗网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将金属盒子往深处塞了塞,军刺的柄紧贴着手腕。
逆流而上,方知水深。他现在,已经置身于漩涡的最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