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老蔫儿的死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林卫东的心口。
  他没有时间埋葬老人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对方随时可能折返,他必须带着老人用命换来的信息活下去,才算不辜负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沉默的小楼,转身没入荒草,朝着江畔的方向疾行。
  松花江在夜色下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,冰层尚未完全消融,边缘处却已有了融化的痕迹,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寒光。林卫东沿着江岸走出很远,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在一个僻静的、被废弃的泵站旁停下脚步。
  他靠在泵站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息着,掏出那个自制的U盘,在手心里攥紧。U盘的塑料外壳还带着钟老蔫儿体温的余温,这让他喉咙发紧。
  老人的遗言在脑中反复回响:“去……找……‘北极狐’……她能……帮你……解析……芯片……还有……江底……你父亲……在……松花江……江底……埋了……另一个……‘锚点’……备份……去……找……‘老地方’……”
  白狐。自从南极一别,白狐带着小雪的血样和一些“启蒙之子”的残余技术资料消失后,她的行踪便成了谜。她偶尔通过加密频道发来简报,内容大多是“一切正常”,从不透露自己的位置。她像是融入了极夜的阴影,只留下一只若隐若现的电子眼睛。
  林卫东拿出手机,调出那个几乎被遗忘的、与白狐通讯的专用加密软件。界面上只有一行字:“北极狐在线状态:休眠。唤醒需特定生物密钥。”
  生物密钥?他试着输入指纹,失败;虹膜扫描,他这破手机根本没有那个功能。他想起白狐最后一次发来的简报,末尾附了一串看似无意义的数字:“-45.8, -126.5”。
  当时以为是南极的坐标,现在想来,或许不是。45.8……他猛地想起父亲老家“北纬45.8°”的坐标。那南纬45.8°对应的是……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地理知识。南纬45.8°穿过南大洋和南美洲南部,没有什么特殊地标。难道是西经126.5°?那是太平洋中部,靠近复活节岛的方向。
  复活节岛?石像?这和白狐有什么关系?
  他暂时压下这个疑问。现在当务之急,不是联系上白狐,而是先找到江底的“锚点”备份。钟老蔫儿说“老地方”——这个词太模糊,是父亲和他之间用的暗语?还是父亲在笔记本里曾经提到过?
  他再次拿出父亲那本已经翻烂的笔记本,一页页快速翻看。那些记录LX系列实验、脉冲技术、镜城计划的字迹密密麻麻,他早已烂熟于心。但在最后几页,有一处看似随手画的潦草图,之前他一直以为是某种电路图或者无意义的涂鸦。
  现在再看,那图案的边缘,有几个极其细微的点状标记,如果连起来,竟和松花江穿过哈尔滨市区的某一小段河道形状高度吻合!而图的正中央,标注着两个模糊的小字,他之前从未注意到——“锚点”。
  果然!父亲把“备份锚点”的位置,画在了笔记本里,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藏了起来。而“老地方”,很可能指的就是他们父子俩曾经一起去过的某个江段。
  他立刻回忆。小时候,父亲偶尔会带他到松花江边钓鱼,或者滑冰。他们常去的地方有好几个,但有一个地方,父亲总是一个人待得更久——在江北船厂旧址下游约两公里处,那里有一个回水湾,江水较深,水流也相对平缓。父亲曾说过,那里的江底有一条古河道,很深,很安静。
  就是那儿了。
 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沿着江岸向北奔去。船厂旧址早已废弃,巨大的龙门吊像锈蚀的墓碑,矗立在夜色中。下游的江岸更加荒僻,杂草丛生,乱石嶙峋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半小时,终于抵达了那个回水湾。
  江面在这里宽阔了一些,冰层还没有完全化开,但边缘已经有了一圈融水,在月色下波光粼粼。岸边的泥土松软,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。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,以及远处城市微弱的噪音。
  “锚点”在江底。现在是四月,江水冰冷刺骨,但冰层已经变薄,边缘正在融化。他必须下水。
  林卫东没有犹豫。他脱掉外套和鞋袜,只穿着贴身衣物,将金属盒子和U盘用塑料袋仔细密封好,塞进防水袋,挂在脖子上。军刺咬在嘴里,冰凉的金属抵着牙关。
  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江边。脚触到水面的瞬间,寒意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,他咬紧军刺,忍住那声闷哼,继续向前。融水没过了脚踝,膝盖,大腿。
  他一个猛子扎入江中。
  冰层下的世界,是另一个天地。光线昏暗,只能凭借微弱的月光透射和头顶冰层的反光辨认方向。水冷得刺骨,每一次划水,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肌肉。他凭着记忆和直觉,朝着父亲曾指过的古河道方向潜去。
  水下的地形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乱石,沉船残骸,还有被水流冲刷出的沟壑。他摸索着前进,肺里的氧气在迅速消耗。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时,手指触到了一个光滑的、不同于岩石的东西。
  是一个锈蚀的金属箱,半埋在河床的淤泥里,表面覆盖着水藻和螺蛳。箱子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记——是红星厂的厂徽!
  找到了!
  他费力地扒开淤泥,试图将箱子拖出来。箱子很沉,像是被焊死在河床上。他顺着箱子摸索,发现它被几根粗大的铁链固定在下面的岩石上。铁链锈迹斑斑,但依然结实。
  他用军刺撬、砸、砍,手臂因寒冷和用力而颤抖。终于,一根铁链的锈蚀链环承受不住,崩断了!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
  箱子松动了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箱子从淤泥里拽了出来。箱子浮力不大,但他已经快要窒息。他抱着箱子,拼命向水面蹬去。
  破水的瞬间,他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,呛咳着,拖着箱子向岸边游去。当脚终于踩到河床的泥地时,他几乎虚脱,踉跄着爬上岸,瘫倒在碎石和枯草中。
  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用军刺撬开锈蚀的箱盖。
  里面是一个防水的铅盒,密封完好。撬开铅盒,里面躺着一卷油布包裹的图纸,和另一个——与之前那个金属盒子一模一样,但略小的黑色盒子。
  没有芯片,没有数据盘,只有图纸和这个盒子。
  他展开油布,图纸是手绘的,笔迹是父亲的,极其详尽。标题是:“意识锚点备份——第二次基地选址与建设方案。”图纸上标注了一个新的坐标——不是哈尔滨,也不是南极,而是——长白山腹地,某个没有名字的深山。
  备份锚点不在江底,这只是指向真正备份位置的“路标”。父亲把真正的备份,藏在了更深、更远的地方。
  而他手中的这个小黑盒子,应该就是开启真正锚点的“钥匙”之一,类似于之前那个芯片的作用。
  林卫东将图纸和黑盒子收好,重新密封,塞进防水袋。他瘫在岸边,仰望夜空,浑身湿透,冷得快要失去知觉。
 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。对方可能已经发现钟老蔫儿的尸体,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追踪到了这里。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,然后离开。
  他挣扎着站起来,穿上湿漉漉的外套,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远离江岸、通往公路的方向蹒跚而去。
  身后,松花江依旧沉默流淌。冰层下的暗涌,已经将新的火种推上了岸。
  而他,必须带着这火种,走进更深的黑夜,去点燃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燎原之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