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笼江,雾漫泽国。
  李欢一行离了锁龙寨,纵马向南连行数日,脚下山川地貌渐次换了模样。
  天堂山的崇山峻岭被抛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水网、星罗棋布的湖泊,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沼泽。
  空气里终年裹着化不开的湿潮,黏在肌肤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  习惯了北方山风干爽凛冽的飞燕寨弟兄,甫入这江南地界,便如落进水缸,个个叫苦不迭。
  “操,这鬼地方。”
  李欢勒住马缰,低头看着靴上沾的烂泥。
  燕三娘策马行至身侧,黛眉微蹙,指尖拂过刀鞘锈迹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南方多水,地气湿热,咱们北方来的人,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,才能慢慢适应。”
  于知乐抹了把额角冷汗,喘着粗气道:“再这么走下去,弟兄们的兵器还没见血,先被这潮气蚀废了。魏县丞身子本就弱,怕是扛不住。”
  队伍中段,一辆简易马车缓缓而行。
  魏存山裹着厚毯,面色蜡黄,嘴唇干裂,原本就未痊愈的断指伤口,在潮热之气熏蒸下已然化脓,高烧烧得他昏昏沉沉,时而呓语,时而喘息。
  赵清麦一身素裙守在车边,青丝被雾气濡湿,贴在颊边。
  这几日她不眠不休,以自身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叔父体内,疏通经脉、逼出脓毒,素白脸颊早已没了往日光泽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  李欢跃下马背,快步走到车旁,低声道:“清麦,你歇会儿,真气耗损过甚,对你自身损伤极大。”
  赵清麦微微摇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叔父伤势要紧,我无妨。”
  她指尖依旧抵在魏存山腕间,淡青色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,眉宇间满是疲惫,却半分不肯退开。
  李欢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,心底轻叹。
  这女子看似温婉,骨子里却藏着不输男儿的执拗,为了亲人,连自身安危都抛在脑后。
  “前面便是石坪镇。”
  “镇子建在石基之上,地势高爽,是这百里内唯一干燥之地,咱们先去镇上落脚,给魏县丞寻郎中诊治。”
  众人皆点头应和,催动身马,朝着石坪镇赶去。
  日暮时分,队伍踏入镇中。
  果然如燕三娘所言,石坪镇以整块青石铺地,高出周遭沼泽丈许,潮气难侵,风一吹便干爽通透,与外面的湿闷判若两地。
  众人寻了镇上最大的客栈包下院落,将魏存山安置在最干燥的上房,又火速请来当地郎中。
  老郎中诊脉良久,看着魏存山化脓的伤口,连连摇头:“本就气血亏虚,又染了南方湿毒,伤口溃脓,高热不退,我开几剂清热解毒的汤药,能否稳住,全看天意。”
  赵清麦闻言,指尖一颤,素裙下摆被攥出褶皱。
  接下来几日,客栈院落里终日飘着药香。
  赵清麦白日煎药,夜晚以真气护持叔父经脉,片刻不离榻前。
  魏存山的高热终于退去,伤口渐渐收口,神志也清明了几分,可赵清麦却愈发憔悴。
  她面色白如宣纸,眼底泛着青黑,脚步虚浮,偶尔起身都会晃一晃,时常头晕目眩,甚至莫名干呕。
  李欢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。
  他数次让赵清麦歇息,都被她婉拒,只道自己无碍。
  镇上郎中接连请了三位,皆诊不出病因,只说她是劳累过度,气血两亏,开了补药,却毫无起色。
  这日午后,李欢练完刚从卢胜那里得来的锁龙手,收拳而立。
  赵清麦端着一碗黑褐色汤药,正要送往魏存山房中,脚下忽然一软,膝盖一弯,整个人朝着青石地面栽倒,药碗 “哐当” 一声摔在地上,汤汁四溅。
  “清麦!”
  李欢瞳孔骤缩,身形如惊燕窜出,一步抢至她身前,长臂一伸,稳稳将她揽入怀中。
  女子身子轻得像一片纸,面色惨白如纸,额角沁着细密冷汗,双目紧闭,已然昏死过去。
  她呼吸微弱,胸口起伏轻浅,素白脖颈线条纤细,看得李欢心头猛地一揪。
  他不敢耽搁,横抱起赵清麦,快步奔向她的卧房,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。
  看着赵清麦的睡颜,李欢心头五味杂陈。
  这女人,看着温婉柔弱,骨子里却比谁都倔。
  他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,心底莫名一软。
  燕三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中端着一碗热粥。她看着屋内的情景,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站着。
  李欢抬头,四目相对。
  燕三娘走进来,将粥碗放在桌上,轻声道:“清麦姑娘怎样了?”
  “真气耗损过度,需要静养。”
  燕三娘目光落在昏睡的赵清麦脸上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她是个好姑娘。”
  李欢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  “这几日队伍走不快,索性多歇几天。”燕三娘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你陪着她,我去安排弟兄们。”
  窗外天色渐暗,客栈后院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,一下一下,像这南方潮湿的呼吸。
  赵清麦醒来时,已是半夜。
  烛火昏黄,映得满室朦胧。
  她睁开眼,便看见李欢靠在椅背上,青衫松垮,正闭目养神。
  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,旁边还有一壶温着的热水。
 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,没有出声。
  李欢却像感应到什么,猛地睁眼,对上她清亮的眸光,一怔,随即笑了: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  “好多了。”赵清麦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手臂一软,又跌回枕上。
  “别动。”
  “你这次可把我们吓坏了。”
  “让你们担心了。”赵清麦素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,声音却依旧轻得像风,“叔父他……”
  “魏大人好着呢,下午还喝了碗粥,骂我把他闺女累坏了。”
  赵清麦唇角微勾,眼底漾开一丝暖意。
  李欢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,她接住,双手捧着,小口小口地喝。烛火映着她的侧脸,眉目如画,青丝散落肩头,衬得肌肤愈发莹白。
  屋内安静下来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  赵清麦喝了几口,将碗放在床头,抬眸看向李欢,轻声问:“你一直守在这里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一夜没睡?”
  “眯了一会儿。”李欢笑了笑,“我这人皮实,少睡两天死不了。”
  赵清麦垂下眼帘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李欢。”
  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,平日里都是“李公子”,客气而疏离。此刻这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
  “嗯?”
  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  李欢一愣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  他挠了挠头,想了半天,认真道:“因为你是好人,好人就该被善待。”
  赵清麦抬眸看他,眼底有光,声音却轻了几分:“只是因为这个?”
  李欢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怎么答。
  他这人嘴贫惯了,跟燕三娘调笑、跟于知乐斗嘴,什么浑话都说得出口。可此刻面对赵清麦那双清亮的眸子,那些插科打诨的话,竟一句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