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,人定,万物安息。
唯有长乐镖局正厅灯火如昼,烛火映得满室人影晃动。
李欢回新平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,从黄昏一直开到夜深。
厅内炭火烧了满满三盆,茶盏续了又续,舆图摊在桌上,账册摞了一尺高。
两月来各地运转的利弊、人手调配的疏漏、商路镖线的隐患尽数梳理完毕。
“各地值守之人虽未全数赶回,职责也先行敲定。”
“扬州燕规南固守前站,待熟悉脉络后统辖沿线所有站点;婺源李焕与老宋继续深耕情报网络,将触角往周边郡县延伸。”
众人纷纷凝神倾听。
“于知乐为总镖头,全盘掌管镖队运输、护院武备;魏存山老先生总揽内外账目,同时兼任县衙法曹,衔接官府诸事;沙云海伤愈之后,专管水路商运。”
“赵清麦统筹各地情报汇总,对接瓷器、茶叶等商事;燕三娘执掌内务、弟子操练与寨中杂务;燕小七专司各点位联络传讯。桑生初来,暂且先熟悉镖局上下规矩,暂且不派驻外。”
“以上分工,年底元旦之前暂行运营。”李欢目光扫过众人,“等年底全体会议,外面的人都回来,再正式定下来。决策层暂由五人共议。”
于知乐第一个点头:“成,这么分清楚,省得互相扯皮。”
魏存山捋须道:“各司其职,权责分明,镖局才能走得长远。”
李欢补充道:“现阶段决策由我、于兄、魏叔、三娘、清麦五人共议,凡事互通,共保镖局安稳。”
大会至此结束,众人陆续躬身告退,厅堂内很快只剩下五位核心主事。烛火跳跃,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李欢将日间平王门客陆鸣谦来访、双方约定两月试水合作的事和盘托出。
魏存山闻言眉头微蹙,捋着花白长须沉吟许久:“皇子争储乃是朝堂最大的漩涡,依附王府看似能得关卡便利、资金扶持,可一旦站位出错,便是灭顶之灾,风险实在太大。”
于知乐沉吟道:“可关卡文牒和北方投资,确实是镖局眼下最缺的。不要,可惜了。”
赵清麦轻声道:“情报互通也是双刃剑。我们给他消息,他未必不会拿我们的消息做别的事。”
燕三娘没有多言,只看着李欢。
李欢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叩桌面,沉默片刻,开口定下基调。
“不赌输赢,只求生存与实利。暗中合作,不公开站队。获取关卡文牒、北方投资、情报互通,但绝不以镖局名义支持任何一方。一切以镖局自身发展为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当下局势,高调站队者皆是赌徒,彻底躺平者终将被淘汰。唯有中立蓄势、暗存后手者能笑到最后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,纷纷点头。
魏存山叹道:“不偏不倚,左右逢源,这分寸不好拿捏。”
“拿捏不了也得拿捏。”李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商议完毕,五人各自散去。
庭院之中夜色深沉,一轮圆月悬于中天,清辉洒落青石地面。李欢独自立在廊下,抬首望月,心绪翻涌。
穿越至今已是一年有余,回想当初在金刚寨被掳为阶下囚,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,谁能想到如今能在这乱世之中,执掌一方基业,手下弟兄数十,商路镖线逐步铺开。
一路走来九死一生,从一无所有到如今麾下有人、前路有方向,当真如大梦一场。
“想什么呢?” 轻柔女声自身后传来。
李欢回头,只见燕三娘缓步走来。
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她已然换下劲装,身着一袭单薄寝衣,青丝如瀑垂落肩头,寝衣料子轻薄,玲珑曲线在烛火与月色交织下若隐若现,莹白肌肤泛着温润光泽。
往日沙场拼杀的英气褪去,眉眼间只剩脉脉柔情。
李欢走上前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燕三娘抬手解开他衣襟。
指尖碰到他胸口时,微微发颤。李欢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。燕三娘抬头看他,眼眶微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不等他回应,她踮脚吻了上来。唇齿交缠,气息滚烫,像是要把两个月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吻里。李欢搂住她的腰,寝衣轻薄,掌下的肌肤温热光滑。
燕三娘退后一步,寝衣滑落肩头,烛火下,她的身体像一幅画,每一寸线条都带着成熟女人的韵味。她伸手拉住他,往后一倒,两人跌进柔软的衾被里。
这一夜,没有克制。
久别重逢的思念、担忧、牵挂,全都化作了烈火。她缠着他,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两个月的空白全部填满。她在他耳边低语,声音带着喘息,说着些平日里绝不会说的话。
李欢搂着她,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,听着她的声音,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。
这是他的女人。从飞燕寨的初遇,到碧水寨的并肩,到如今的生死相依。他们走过的每一步,都刻在骨头里。
窗外雪停月明,屋内春意正浓。
往后数日,长乐镖局彻底步入按部就班的安稳节奏。
众人各司其职,商路、情报、武备、内务有条不紊推进。
李欢每日大半时间都用来打磨修为,黄庭经周而复始运转,吸纳天地气息淬炼真气,同时兼顾全局,查漏补缺,调度人手填补各处空缺。
李欢以武功修行为主,每日清晨练刀,白天处理镖局事务,夜里和两女双修调息。
日子过得充实,心头也渐渐安定下来。
桑生跟在李欢身边,不声不响。他不怎么说话,做事却极有分寸。
李欢与人议事,他就安静坐在角落,不插嘴,不打扰。
李欢练功,他也练功,不出声指点,也不离开。
只是这几日,李欢察觉他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郁色,似有心事郁结不散。
这日午后,天光和煦,偏院一间静室被收拾出来,墙上悬挂着大儒梁无名的画像。
桑生独自立在画前,望着恩师面容,身形僵立,浅褐色的瞳孔中满是纠结与怅惘。
李欢缓步走入房中,没有立刻开口打扰,静静立在一旁。
沉默了很久,桑生开口,声音很低:“我常常想,师父若还活着,会不会对我失望。”
李欢没有接话。
“他教我读书识字,教我武功,教我做人。可我什么也没做成。”桑生指尖抚过画像的边角。
李欢目光落在画像上,轻声吟诵: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。”
诗句朗朗响起,桑生浑身一震,猛地抬眼看来。
“你师从梁无名,身负一身杂家本事,半生漂泊,如今寻得落脚之处,何必再困于过往?”
“我瞧你原名、如今的名号都带着过往的牵绊,不如就此改个名字,与旧日心绪做个了断。”
桑生嘴唇微动,欲言又止。
“就叫桑榆晚吧。” 李欢缓缓道,“古人云,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寓意过往纵有遗憾,往后亦可大器晚成,后福绵长。”
短短一句话,仿佛戳中了桑生心底最深的心结。他怔怔站在原地,眼眶慢慢泛红,积压多日的郁结在此刻尽数松动。
片刻后,他迈步走到画像前,双膝重重跪地,对着恩师画像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。额头触地,每一次叩拜,都像是在和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作别。
三叩已毕,桑榆晚缓缓起身,挺直脊背。往日里孤僻冷寂的神色一扫而空,那双浅褐色的瞳孔之中,亮起一抹崭新的光彩。
他对着李欢深深一揖,语气坚定无比:“从今往后,在下便是桑榆晚。昔日种种皆为过往,余生愿追随公子,不离不弃。”
李欢笑着抬手扶起他:“名字是新的,路也是新的。往后在长乐,安心便是。”
院落清风拂过,卷起檐角落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