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渊朝新安郡新平县。
一行人策马穿过城门,青石板路上蹄声错落,惊起檐下归雀。
穿过整条长街,城东一座坐北朝南的大院落赫然在目。
门楣上 “长乐镖局”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,两侧朱红楹联写着: 长乐未央千秋永昌,岁岁无忧福寿绵长。
比起去年初立时的簇新模样,一年风雨洗礼,反倒添了几分沉雄厚重的江湖气。
朱漆大门敞着,门前一溜劲装镖师按刀肃立。
为首一人须发半白,腰背挺直,正是顾长风。
此前早有快马提前传讯,他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“总镖头!”
见李欢翻身下马,顾长风抢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。
李欢伸手虚扶,语气郑重:“顾前辈辛苦了。以后叫我寻欢便可,镖局的生意我现在不直接管,你在长风镖局当总镖头,到了长乐,还是总镖头。”
“这如何使得!” 顾长风连连摆手。
“有什么使不得的。” 李欢迈步往里走,“等这几日安稳下来,我会召开一次会议,把这件事正式定下来。前辈心里先有个数便是。”
一行人鱼贯而入。
楚茗烟睁着一双杏眼,左顾右盼。
演武场上镖师们呼喝练拳,石锁、长枪沿墙排列齐整,木人桩列成数排。
她嘴里小声念叨:“比我家演武场还大呢……”
方为止在她身后轻轻拉了拉衣袖,低声示意她规矩些。
偏偏这姑娘灵动跳脱,他端方持重,倒正好是一物降一物。
穿过演武场,进了中堂。
赵清麦带着陈欣、乐清吟并引着楚茗烟往后厅歇息,只留李欢、郑登云、孟星魂与顾长风谈事。
“顾前辈,镖局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?”
顾长风回道:“最近的大宗生意,除了云海运往洛阳京城的瓷器,就是燕规南运往扬州的货物。”
“规南一个人带队?”
“是。规南这半年武功精进极快,为人又活络,和扬州钱家的人也熟络。往东边的生意,现下基本都交给他了。”
李欢点点头,燕规南是飞燕十八将之一,让他独当一面正好。
“年轻人能扛事,就让他们多闯。老前辈坐镇镖局便可。”
他环顾四周,又问:“对了,你女儿和女婿呢?”
顾长风没料到他记挂着自己家小,心中一暖,连忙道:
“辰光随规南前往扬州了。千凝随知乐出门,说是带出去传授武技,具体我没有多问。”
李欢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听风楼和长乐镖局是两套系统,眼下人员丰富,就不能再混在一起处理。
顾长风虽现下领导镖局,但未必知晓听风楼在婺源的暗线总部。
他站起身:“走,带我看看镖局。”
“现下镖局里,共有多少弟兄?”
“上月又招了十几号新人,连趟子手、伙夫算在内,约莫两百人上下。”
李欢微微挑眉。
他离开新平时,镖局的人大多遣散,这才大半年,竟翻了几番。
说话间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演武场上还有十几人留着打熬力气,呼喝声隐隐传进中堂。
李欢目光扫过去,见那些人练的多是基础桩功、普通拳脚,真正修习未央刀法的寥寥无几。
毕竟重建时日尚短,未央殿那套武学传承体系,还没来得及彻底铺下来。
“顾前辈,” 李欢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现下看着是欣欣向荣,可越是这时候,越要沉得住气。首重人员品性,其次才是武功。正魔大战打得凶,江湖上鱼龙混杂,难保没有魔门或是别的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。招人一定要查清楚来路,宁少勿滥。”
顾长风心中一凛,连忙躬身:“老朽省得。寻欢放心,每一个进镖局的人,来历都查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我在新平待不了几日。” 李欢站起身,走到堂口,望着院中灯笼光,“等沙云海船队回来,凑齐核心的人开个短会,把各处权责定下来。之后我还要出门一趟,镖局这边,就全劳烦前辈了。”
顾长风看着眼前的青年,想起两年前在清溪长风镖局后院里,那个被谢家逼得无处容身的青衫书生。
如今他脸色未变,还是那副白净文弱的模样,可一言一行之间,那股掌控全局的气度,已经浑然天成。
他点头应是,没有多问。
这边谈着镖局事务,后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雕花隔扇推开,后厅临着后院海棠树。
赵清麦带着楚茗烟、陈欣、乐清吟落座,丫鬟端上蜜饯果子、新沏的雨前茶。
楚茗烟哪里坐得住,扒着窗棂看院里开得正好的海棠,回头笑盈盈道:“赵姐姐,你们这镖局比我家有意思多了!我爹家里成天板着脸,学规矩,闷都闷死了。”
赵清麦笑着递过一块桂花糕:“你正是贪玩的年纪。等再过两年,便懂当家的难处了。”
楚茗烟咬着糕,眼珠滴溜溜转,落到一旁陈欣身上。
小姑娘凑过去,托着腮帮子看她:“陈姐姐,你武功是不是特别高呀?我看你走路都轻飘飘的,就像…… 就像鬼一样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觉失言,捂住嘴。
陈欣却难得地勾了勾唇角,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:“楚小姐见过鬼?”
“啊没有没有!” 楚茗烟连忙摆手,脸蛋微红,“我不知道怎么说啦,就是很轻很轻,像风一样。”
众人都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了。
一旁的乐清吟没怎么说话,见厅角搁着一张焦尾琴,便起身走过去,玉指轻拨弦索。
叮咚几声,琴音清越,如水波漫开。
她本是天下第一琴师,此刻随手一曲,便满厅清响。
女子间的缘分原也奇妙,三个女子,一个温婉、一个冷艳、一个清冷,本有几分拘谨生分,偏生楚茗烟性子跳脱热络,几句话便把满厅气氛都烘得活泛起来,平添了不少趣味。
琴音袅袅,绕着梁间不散。
前堂的李欢听见后厅传来的琴声,脚步微微一顿。
李欢站在院中,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。
“寻欢,发什么呆呢?”赵清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,声音轻柔。
“在想,咱们这长乐,什么时候能真的长乐无忧。”
“会的。只要你在,就会的。”
夜风拂过,海棠花瓣簌簌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