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山的雪,一下就没了章法。
  鹅毛大的雪片压弯枯枝,把金刚寨的石墙、茅顶、旗杆全裹成一片惨白。
  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暗处不停窥探。寨门上的狼牙旗被吹得猎猎翻卷,旗上“替天行道”四个字半隐半现,像一面招魂幡。
  寨里却一反常态地热闹。
  两个年轻身影踏着积雪上山,脚步轻得几乎不沾雪痕,落地无声,直往聚义厅去。男的叫宋归尘,衣色灰朴,眉眼寻常,丢在人堆里认不出来。他走在前头,目光沉稳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女的叫梅映雪,一身绯红劲装裹着玲珑身段,腰悬一柄软剑,剑鞘上缠着红线,随步伐轻轻晃荡。眉眼间带妖冶,顾盼间流转着媚意。
  两人在聚义厅前站定,整了整衣衫,对视一眼,推门而入。
  见了付玲珑,齐齐躬身,唤了一声:“师叔。”
  付玲珑坐在虎皮椅上,手里端着酒碗,斜眼打量二人,哼了一声:“陆同倒是会挑时候,大雪天的派人来。”
  宋归尘赔笑道:“师父说,事情宜早不宜迟。清溪县那边,李家最近跟郡府走动频繁,再不动手,怕是要错过时机。”
  付玲珑没接话,只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算是默许。
  李不二缩在厢房廊下,裹着半旧青衫,装作拢火取暖,眼角却把一切尽收眼底。
  这两人不一样。
  不是匪卒的粗野,是真正练过高明内功的人。行走间足尖点雪,不留半分印痕,气机内敛,落地无声。分明已到炼气化神的境界。和前些日死在付玲珑掌下的相里诹、张素素,相差不大。
  李不二低头拨弄炭火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  风雪声、匪卒划拳声、聚义厅里碗筷碰撞声,全被他滤掉,只留那几道低低的交谈。
  听了几句,便摸出几分门道。
  两人是陆同的亲传弟子,此番上山,必是为了山下清溪县的图谋。
  金刚寨盘踞霍山要道,扼住清溪往来之路,付玲珑又本是阴阳观之人,如今有人上门,定是要拿这山寨当刀,去啃山下那块旁人不敢碰的肥肉。
  聚义厅里摆起宴席,肉香酒气混着雪气飘出来。
  付玲珑心情大好,推杯换盏,笑声震得窗棂都颤。她今夜穿了一身暗红锦袍,领口微敞,露出结实脖颈上一道旧疤,酒气上涌,面色潮红,拍着桌子跟宋归尘讲当年在阴阳观学艺的事,嗓门大得半个寨子都听得见。
  李不二没资格入席,也不想入席。
  梅映雪中途出来更衣,路过廊下,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了一瞬。眼神勾人,嘴角似笑非笑,像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物件。视线从他脸上滑到脖颈,又滑到手腕上勒出的红痕,轻轻一挑眉毛,转身回了厅里。
  宴罢,风雪更急。
  付玲珑带着宋归尘、梅映雪进了内间密室,门一关,密不透风。门口留了两个心腹匪卒守着,鬼头刀横在膝上,谁靠近就瞪谁。
  付玲珑出来时,满面红光,酒气上涌,她走路带风,一脚踹开厢房的门板,门栓都裂了。
  酒气混着三昧真火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她今夜格外亢奋,眼神黏腻又凶狠,盯着李不二,像盯着一口养熟了的鼎炉。暗红锦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,锁骨以下一片古铜色的肌肤,肌肉线条分明,像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山。
  “过来。”
  不容抗拒。
  李不二心里暗骂,面上依旧温顺,慢吞吞起身。他知道,又到了被睡的时候。往日他还能悄无声息偷气,可今夜付玲珑酒劲上头,气机狂暴,蛮横得近乎失控。她周身热气蒸腾,把厢房里的寒气都逼了出去,窗纸上的霜花化成水珠,顺着木框往下淌。
  刚一近身,灼热真气便如洪水决堤般灌入他经脉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猛。
  李不二心头一惊,急忙默运乾坤炉鼎功。
  乾坤为炉,丹田为鼎。彼气来侵,反化为药。
  他咬紧牙关,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痛楚,试图将那股霸道真气锁在丹田里。可对方力道太猛,他初学乍练,掌控不稳,吸纳之气略过了界限。
  一丝微不可查的真气逆流,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。
  付玲珑猛地睁开眼。
  这女人本就是阴阳观出身,对采补之道精熟入骨,一瞬间便察觉不对。她一把扣住李不二的手腕,三昧真气顺着脉门探入,在他体内游走一圈,脸色骤变。
  “你敢偷我真气?!”
  付玲珑怒目圆睁,吼声震得屋瓦簌簌落雪。她脸上的脂粉被怒气冲开,棱角分明的面孔狰狞如恶鬼。
  李不二心直接沉到谷底。
  他来不及反应,付玲珑含怒一掌已拍在他胸口。掌力带着三昧真火的炽烈,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下来,直接将他整个人打得横飞出去。
  “砰——”
  后背重重撞在墙根,泥墙裂了几道缝,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  一口鲜血喷在青衫上,刺眼得很。
  李不二趴在地上,胸口像被烧红的烙铁碾过,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喉咙里的血腥味。可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  藏不住了,忍不下去了。
  付玲珑大步上前,居高临下,面目狰狞,抬起脚就要踩碎他的头颅:“小畜生,竟敢阴我!”
  他没有犹豫。
  翻身一滚,反手探向床底,指尖握住那截冰凉的枪柄。
  拉栓,上膛,一气呵成。
  抬手,抵近,扣动扳机。
  “砰——”
  火光一闪,硝烟微散。付玲珑的动作僵在原地,抬起的脚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她额头上一个血洞正汩汩流血,混着脑浆,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李不二的青衫上,热乎乎的。
  她到死都不明白,这细皮嫩肉的书生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妖物。
  身躯轰然倒地,李不二撑着地,大口喘气,胸口剧痛难忍,嘴角还在淌血。
  跑!
  他连擦血的功夫都没有,撑着墙爬起来,踉跄了两步,把枪往怀里一塞,就往外冲。
  青衫染血,雪沫子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  他直奔早已摸熟的厨房底处——那里有一段年久松动的石基,是他观察了半个月才找到的逃生口,外头就是后山的枯林子,进了林子就能借地形甩开追兵。
  “寨主死了!”
  “有刺客!”
  “快搜!别让那秀才跑了!”
  匪卒们呼喝着抄起刀枪,火把一个个亮起,把雪地照得通明。有人往聚义厅跑,有人往寨门跑,有人提着刀满院子乱窜,乱成一锅粥。
  李不二猫蹲下身,抠住石缝,猛一发力。乾坤炉鼎功养了半月的身子早已不再孱弱,气力沉实,但胸口受伤,一使劲就钻心地疼,额头上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  砖石松动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。洞外是黑黢黢的枯林子,雪地上零星几串野兔脚印,再远就是霍山的万丈深林。
  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:“有血,在厨房那边!快!”
  李不二不再回头,弯腰钻洞。砖石刮破衣衫,划开后背一道口子,皮肉刺痛,他浑然不觉。
  钻出洞口的那一刻,寒风扑面而来。
  李不二趴在雪地里,大口喘着白气。胸口像被人塞了团火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。他撑着地爬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  火光冲天的金刚寨悬在半山腰,像一只被捅了的马蜂窝,火把的光点满山乱窜。寨墙上有匪卒在喊,有匪卒在往下跳,乱成一团。
  两道身影掠出寨墙,比所有人都快。
  前有荒山寒雪,生路渺茫;后有追兵高手,死中求活。
  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霍山的深林黑得像一张嘴,等着吞掉所有闯入者。
  老子前世追盗猎的,深山老林里跑了几千里路,大风大雪里蹲过三天三夜,还怕你们几个?
  李不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冰冷的雪沫子灌进肺里,激得他浑身一颤,脑子却更清醒了。
  他转身,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