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鸣谦的灰布长衫消失在巷口,李欢在镖局门口站了片刻。
  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碎碎,落在青砖地面上,很快就化了。于知乐从后院走来,见他还立在门口,上前问道:“李兄,那人走了?”
  “走了。”
  “谈了什么?”
  李欢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:“此事牵扯不小,我想一想,晚上再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沙云海呢?我去看看他。”
  于知乐领着他往后院走,边走边道:“沙兄养了这些日子,右臂已经能动了。大夫说底子好,恢复得快。”
  沙云海住在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,推门进去时,他正坐在廊下晒太阳。右臂吊着布带,左手端着一碗热汤,见李欢进来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  “李兄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  李欢在他身旁坐下,看了看他的右臂:“怎么样了?”
  沙云海活动了一下手指,咧嘴一笑,黝黑的脸上满是爽朗:“休养得差不多了,再有个把月,便能重新握刀上阵。”
  “不急。旧伤未愈,务必安心静养,镖局如今人手充足,不差你一个。”
  沙云海摆了摆手,神色郑重起来:“李兄,有件事想跟你提一提。长山水寨覆灭之后,还有几位老弟兄散在周边,皆是身经百战、品性牢靠之人,如今走投无路,想来投奔镖局讨一口饭吃。”
  李欢眼中笑意渐浓:“你信得过的弟兄,尽管让他们过来。长乐如今正缺人手,多添几分力量,行路也更安稳。”
  沙云海大喜,连连拱手道谢。二人又闲聊几句近况,方才转身离去。
  东厢账房,魏存山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,手里捏着一支笔,正对着账本勾画。
  见李欢进来,他捋须笑道:“李欢你来得正好,这两个月的账,你过过目。”
  李欢在对面坐下,接过账册翻了翻。
  “与附近工坊的合作已经铺开了,两个月走了六批定制瓷器、四批茶叶。”魏存山指着账册上的数字,“净利比上月增长三成。水路那边虽被碧水寨卡着,但眼下太子刚册封,局势还算平稳,他们也不敢太放肆。”
  李欢点头,又细看了钱家送来的分红明细。数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有出处,账目干净,不像有些世家合作时会暗中做手脚。钱家在这事上,还算守信。
  “魏叔辛苦了。”他合上账册。
  魏存山摆手:“辛苦什么,比在清源县衙清闲多了。”
  中院书房,炭火烧得正旺。
  屋内窗棂敞开,清风穿堂而过,案头摊着一叠从各地传回的情报纸。
  赵清麦一身素裙,垂首立在案边,纤手执朱笔,在卷宗上细细标注。
  燕小七站在一旁,语速轻快,将沿路打探到的消息逐一禀报。
  美人素裙素雅,腰间仅系一根浅绿丝绦,身姿亭亭,垂落的青丝被风拂动几分,侧脸清丽温婉,一举一动都透着从容干练。
  待燕小七说完一段商路匪情,她落笔圈点,条理分得清清楚楚。
  听见脚步声,二人同时抬首。
  燕小七见是李欢,机灵地躬身一礼,识趣地抱拳告退,轻手轻脚退出书房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 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风声浅浅。赵清麦放下朱笔,轻声开口:“婺源那边的三个情报点位已经铺好,人手皆是挑选的机灵弟兄,待再招募几名值守人手,便能继续向外延伸。”
  李欢缓步走到她身前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,心头一乐。这姑娘素来温婉内敛,脸皮最薄。他二话不说,伸手便将人揽入怀中,顺势拉到自己腿上。
  赵清麦身躯一僵,下意识抬手轻轻推拒,肩头微微颤动。
  几番挣扎没能挣开,只得乖乖倚在他怀里,整张脸蛋瞬间染上绯红,连脖颈都泛着淡粉,眸光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
  “整日对着卷宗,累不累?” 李欢低头凑近,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。
  “还好…… 诸事都还算顺遂。” 赵清麦声若蚊蚋,细若游丝。
  李欢瞧着她这副羞赧模样,心底的躁动悄然泛起。他抬手托住少女下颌,不等她反应,低头吻了下去。
  唇齿相依,气息缓缓交融。
  良久,两人才缓缓分开。赵清麦埋在他肩头,久久不肯抬头,周身都萦绕着温柔的气息。
  温存片刻,李欢方才松开她。
  午后,前院练武场。
  场中刀风呼啸,数十名镖局弟子两两对练,拳脚刀影交错。
  燕三娘一身靛蓝劲装,束发高挽,身姿飒爽。
  紧窄劲装勾勒出玲珑曲线,腰肢劲韧,长腿挺立,英气之中又藏着女子独有的柔媚。
  她手持短棍,正在纠正弟子的招式,目光余光瞥见走来的李欢,嘴角微微一挑。
  待弟子散去,她缓步迎上前,斜睨着对方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:“不去书房陪着美人,跑来这里做什么?回来就知道添乱。”
  李欢顺势上前,手臂一伸,揽住她柔韧的腰肢。
  掌心触到紧实的肌理,低声道:“晚上陪我?”
  燕三娘耳根一红,一掌拍开他的手,力道不大,声音却不小:“大白天的,没正经。”旁边几个弟子偷偷瞄过来,被她一瞪,赶紧低下头继续练刀。
  她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丢下一句话:“等忙完。”
  李欢看着那道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,嘴角上扬。
  日头渐渐西斜,暮色浸染整座院落。
  桑生从县衙大牢回来,推开镖局的门,走进前厅。李欢正在厅里喝茶,见他进来,放下茶盏,没有说话。
  桑生站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  他没有细说见梁怀仁的细节,说了什么,吵了没有,和好了没有,都没有提。他只是看着李欢,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,声音低沉却坚定。
  “先生,我已决定了,就跟着你。”
  李欢望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  “好。”
  桑生躬身,直起身时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李欢从没见过他笑,那张轮廓深邃的异族面孔上,笑意很淡,却很真。
  夜深了,正厅里灯火通明。
  李欢、于知乐、魏存山、燕小七围坐一桌,商议镖局接下来的布局。
  后院练武场早已空寂,唯有一轮冷月高悬天际,清辉遍洒青石地面。
  孟星魂独自一人坐在石台上,身旁横放着那柄伤秋剑。
  暗红血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,淡淡的杀气萦绕剑身,被少年周身的气劲缓缓压制。
  他单手撑着膝盖,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正厅方向。
  厅内人影晃动,皆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,如今大家各司其职,有人打理商事,有人奔走情报,有人执掌武备,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
  少年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失落,可这份情绪转瞬便被坚毅取代。
  正厅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。
  窗外雪落无声,少年坐在雪地里,独自握着一柄剑。